第52章(1/2)

    再往里,林子更密了,光线也更暗了。松树一棵挨着一棵,树干很粗,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深褐色,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藤蔓从树根爬上去,缠着树干,绕了几圈又垂下来。蕨草在灌木丛里疯长,叶子卷着边,墨绿色的。空地中央有一棵松树,比周围所有的树都大,比周围所有的树都老。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展开,像是撑开了一把巨大而沉默的伞盖。它的根有一部分露出地面,虬结盘曲,牢牢地抓着泥土。

    那棵树下坐着一个人,怀里还抱着一个人。坐着的那个人已经看不清楚面容了,几乎只剩一副枯骨的轮廓。衣裳还挂在身上,布料早就褪成了暗黄色,上面覆满了灰绿色的青苔和干裂的泥土。怀里抱着的那个人,脸已经腐烂得看不出模样了,五官全消融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嵌在泥土和落叶之间。衣裳也烂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骨头,白森森的,像是被风和水洗了无数遍。松针一层一层地落下来,落在她们身上,落在那些裸露的白骨上面,填满了两具骨架之间的每一道缝隙。风吹走一些,又带来更多。

    年复一年,那些松针越积越厚,几乎要完全掩埋他们。但总有一些轮廓露在外面,肩骨的弧度,手骨的形状,像是她们不愿意被彻底覆盖住似的。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些露出来的轮廓上,白森森的,被照得微微发亮。有时候鸟落下来,在旁边的枝头上停一会儿,歪着脑袋看一看,又飞走了。有时候松鼠从树根旁边窜过去,跑几步又停下,竖起耳朵听一听,然后继续跑远。没有人来过这里。不知道过了多少年。

    树下还有一把二胡,琴杆斜插在土里,断了一根弦,另一根也松了。那根松了的弦搭在琴筒上,垂下来一小截,末端已经卷曲了,像是一根早已没有了力气的手指。风吹过来的时候,那根松了的弦会自己响,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音。那声很轻,几乎会被风声盖过去,但在这片安静的林子里,它格外清晰。那声叹息一样的弦音响了很久才消散,余音绕着树干绕了两圈,才慢慢地、慢慢地散尽了。

    有时候风大一些,那根弦会连着响好几声,那声音断断续续的,没有调子,没有节拍,只有一根松了的弦在风里自己响着。那声音里有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人曾经在某个地方,拉过一把完整的二胡,拉过一首完整的曲子。那首曲子的名字叫什么,没有人记得了。风停了,弦又安静了,整片林子又恢复了那种密不透风的安静。

    ……

    宫里再也没有人提起八格格了,仿佛她从未来过这个世界。皇帝没有追究,一个废妃之女,死了就死了,不值得大动干戈。新郎家也不敢追究,婚礼上死了人传出去不好听,草草埋了了事。没有人写进史书,没有人提起她的名字,没有人记得她长什么样。那些曾经伺候过她的人早已死了大半,剩下的也早被派到别处去了,那些曾经在廊下窃窃私语的宫女也换了新面孔。

    婉贞格格第二年就被指婚嫁到了江南,走的时候跟谁都说了话,唯独没有提起沈棠。也许她提过,但没有人记得了。那些曾经和沈棠一起在上书房读过书的人,那些曾经在飞花令上听过她念“海上生明月”的人,那些曾经在宫道上与她擦肩而过的人,她们都在,但没有人再提起她了。她的名字被风带走了,像是那些宫道上的落叶,扫走了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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