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2/2)
不需耳聪目明,不需武功盖世,只需做一个局,一个把所有人骗进来,谁也无法脱身的局。
花楼内丝竹鼓乐不断,门口拴着一匹枣红色的大宛马,黑鞍鞯,银辔头,通身的毛皮在正午日光下泛着缎子似的光泽,乐声入耳,大宛马的耳朵不耐烦抖了两下。
此时此刻,他手上的筹码少得可怜。
他一点一点地把周围的泥拨开,手法忽然变得极轻极慢,像青囊谷的大夫在剥一道伤口上的旧纱布。
裴翎摸到马鞍翻身上去,扯过布条蒙上眼睛。
“裴郎君你赖皮!”姑娘娇嗔着推开他,脸笑得通红,“奴家才刚藏好就被抓着了,这局不算!”
“还有,”裴翎蒙着眼,冲旁边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左边那位熏的是沉水香,闻着甜丝丝的,右边这位”
“谁让你藏不住呢。”
裴翎心脏狂跳,指尖探过去,一只展翅的鸟,他又把它转了一面,纹路凸起,弯弯曲曲的,不是中原文字。
手指忽然碰到一点粗硬的棱角。
裴翎顺着那根肋骨往里摸,捞出一样东西。
良久,风停雨霁,裴翎把金印收进怀里,拄着竹竿走出古庙,大宛马还拴在那棵歪脖子树上,见他回来,懒懒地打了个响鼻。
果然是炉火纯青的骗术。
然后裹着被子坐在窗边,装作睡着的模样,等着一无所知的裴翎来给他收尸。
裴翎还跪在泥坑边上,十指见血,眼前一片昏暗模糊,坑里横着一架散落的白骨,被雨水冲得露出几截,在暗淡的天光下泛起温润的白。
裴翎十四岁的那个清晨,前一夜还在喝酒吹牛,赶他去见世面的老和尚,不明不白地死了。
“逮到了。”裴翎取下折扇,在那姑娘肩头轻轻一点,话里全是得意。
老和尚是吞金自尽的。
他吸了吸鼻子,笑得暧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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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瞎的眼睛,见了血的手指,一身被雨水浇透的衣裳。
二楼回廊,一个姑娘被人从屏风后面扯着披帛牵出来,笑得站不住,扶着柱子直喘气,另外两三个围在旁边拍手起哄,裴翎一身青衫,折扇别在腰间,眼睛蒙着一根墨蓝色布条。
漫天风雨,他俯下身去,额头抵在土坑边缘,嘴唇颤抖着动了动。
裴翎攥着金印的手不停发抖。
若是裴云逸那个蠢货不在波斯人手上,裴翎尚且能够放手一搏,放出自己是公主之子的消息,引得波斯人来找他,可如今投鼠忌器,他双目也近乎失明,仰赖的一手暗器功夫,准头怕是只有从前的三成。
老和尚教的骗术。
“奴家都没出声!”
裴翎停了。
公主的金印。
裴翎嘴角噙着笑意:“是没出声,可姑娘今天熏的是瑞龙脑,调了茉莉打底,香气在哪里,美人自然也就在哪里。”
十日后,长安城,醉春风。
雨水沿着下巴滴落,一颗一颗凝在那枚金印上。
他只要一死,人证物证俱灭,任凭波斯人把古庙搜上一遍又一遍,亦不会料到,真相葬于三尺黄土之下,埋在亡者肚腹之中。
他只剩最后一个筹码。
是人骨。
他如今跪在这里,手里攥着答案。
裴翎十四岁那年也是这样挖的,那时候他还有一把锄头,还有一双好眼睛,还有力气从早挖到晚。
裴翎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一抖缰绳,策马向东。
“阿翎……何德何能。”
可是恶人偏偏选了。
雨打在后背上,他整个人弓着,跪在泥坑边,一只手埋在土里,维持着这个姿势没动,像是怕惊走什么。
沉甸甸的,在雨中闪烁着耀目的金色。
姑娘愣了:“的确是瑞龙脑”
风雨如同溃堤般从天际倒下。
不是病死的,不是老死的,是把那枚金印咽下去,咽不下去就拿酒灌,肠穿肚烂,死在那个春天将至的夜里。
现在他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会相信,一个惜命苟活的恶人,为了一个与他毫无血缘的孩子选择去死。
楼上传来姑娘们的笑声,从二楼的雕花窗格里漫出来,洒得满街都是,大堂里坐着的酒客抬头看了一眼,有人摇头笑笑,有人多灌了一杯酒,隔壁桌的御史台小吏跟同僚咬耳朵,同僚往窗外那匹马的方向努了努嘴,两个人同时变了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