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2/2)

    的确是偏了一寸。

    桑槿走到榻边另一侧,裴翎静静躺着,陷在狐裘和一堆衣物中间,露出来的脸颊和脖颈不见半分血色,之前他也病,但好歹还能坐着吃饭喝酒,笑里藏刀地跟人耍心眼,现在连气息也弱到近乎于无,和真正的死人之间不过一线之隔。桑槿把裴翎的手从裴云逸爪子下抢出来,二话不说探他的脉。

    “我来帮侯爷算一笔账。”他定下心神,道,“从你躺下那天算起,一共过去了十九天,足够你的死讯传到长安。”

    桑槿吐出一口气,胸腔震着伤处,泛起阵阵钝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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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廊上响起脚步声,从远处过来,经过门口,径直往另一头去。

    【作者有话说】

    走到廊下,夜风吹过,他才发觉自己后背湿透了。

    指尖刚碰到他的皮肤,像摸到一块在井水里泡了一夜的石头,桑槿心中暗暗沉了下去,按住尺关穴微微用力,探到经脉内一片狼藉,那条穿进去的铁链碎得七零八落,就像无数根细针在人体内生根,堵死了大半的通路。

    桑槿再一探,摸到气海里有裴云逸的内力,抬眼看他:“你就算拼尽这一身功力,也保不了裴翎多久,如今他多活一刻都是受罪,与其做无用功,不如帮他体面了。”

    桑槿的嘴角戏谑地动了动,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骂。

    她手指动了一下,极轻地搭上自己胸口,顺着纱布摸过一遍,感受被包裹起来的伤痕形状。

    桑槿头一次从他口中听到这么有趣的话:“什么意思?”

    福顺也跟着爬到榻边:“事到如今,武安侯遗体如何安置,还请大人示下……”

    桑槿收回手,心想裴翎还真是福薄命舛。

    裴云逸睁开眼,为裴翎掖好被角,头都懒得回:“与你无关。”

    什么都没变。她从鬼门关走了一趟回来,身上的东西一样没多,一样没少。

    桑槿慢慢撑起身子,每动一下都在跟那道伤较劲,她躺了不知多少天,浑身黏腻,衣裳底下全是汗,贴在伤口上扯得生疼,坐稳以后缓了片刻,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碰到干裂的嘴唇,不悦地皱起眉头。

    “噢,示下,”兰信头也不抬,“炭盆该添了,你去吧。”

    走到尽头,裴翎那间屋子的门虚掩着,裴云逸正坐在榻边,一只手搭在裴翎腕上,双眼紧闭,眉心拧成一团。

    她倏然睁开双眼。

    屋外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亮得刺眼。

    千里之外,罗刹国的热气像一块湿透的布,严严实实捂在楼阁上。

    兰信种下的这根铁链不会一下子要人命,天长日久地慢慢往里渗透,直到把经脉全部绞断为止,本身已经十分痛苦,加上裴翎多次出手,铁链被震碎,扎入四肢百骸,说是痛比凌迟也不为过。

    她没急着起身,闭着眼运转内力,流经期门、膻中、云门三穴,与另一道内力撞了个满怀,有人点过她的穴道帮她止血,看来裴翎是真的不想让她死,再往深处探,坐忘心经还在,不急不缓地转着,如同一条不知疲倦的暗河,右手依旧毫无知觉。

    裴云逸坐直了几分,搭在裴翎腕上的那只手也收了回来。

    一豆烛光被潜进来的风吹得晃了晃。

    桑槿靠在门边看了好一会儿,冷冷地问:“他还活着?”

    福顺一听,心想我问的哪是这个,却也不敢多嘴,倒退着出了门。

    桑槿下了床,低头又看一眼胸前的纱布,上面的血迹凝结发硬,可见换药换得不勤快,裹得也潦草,一看就不是什么上心的活儿,她按着胸口推门而出,走在回廊里,满池花叶白头都烂透了,浮在水面上,散发出一股甜腻的腐气。

    这小白脸不是什么好东西

    坏种上线

    兰信边说着,边重新往榻上一歪,拿起那卷闲书,翻到方才的那一页,津津有味读了起来。

    屋里没点灯,门窗紧闭,闷出一层薄薄的水汽,贴在墙面和柱子上,桑槿躺在榻上,胸口裹着几层布,渗出来的血迹干透发硬,边缘洇成深褐色一圈。

    “但是你没有死,侯爷打算怎么和司礼监解释,是我师父暗算了你?把一切错漏怪在一个死人身上,侯爷这么给自己辩解,会有人信吗?”

    桑槿越听越有兴趣:“快马加鞭,确实够了。”

    裴云逸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一头白发乱糟糟地披在脑后,听完这席话,却没有如桑槿预料的一般暴怒,反而问她:“我师父死了,那侯爷的体面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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