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2/2)

    崔元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画舫慢慢往岸边靠。

    崔元贞趴在窗沿上,听着那些声音,忽然笑了。

    那天之后,她更爱来湖边了。

    洛阳的天是高的、远的,蓝得发白。杭州的天是低的、近的,蓝得发翠,像是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绸子,还带着水汽。

    洛水她已经觉得很大了,可和西湖一比,洛水就像一条小沟渠。西湖的水望不到边,远远的、蒙蒙的,和水那边的山连在一起,分不清哪儿是水,哪儿是天。

    崔元贞循着声音望去。

    就是觉得,出来了真好。

    可最让她流连的,还是西湖。

    有箫声。

    那张脸,她见过。

    崔元贞站在湖边,望着那艘画舫,望着那竹帘后隐隐约约的人影,一动不动。

    可又不一样。

    崔元贞愣住了。

    她逛了灵隐寺,爬了飞来峰,看了钱塘江,登了六和塔。那些只在书上看过的名字,如今一个个走到跟前,反倒有些不真实。

    那箫声很慢,很轻,像是在叹息。每一个音都拖得长长的,长得像是能把人的心也拖出来。可拖出来了,又不落地,就那么悬在半空中,飘飘荡荡的,不知要往哪儿去。

    曲子还是那个曲子,可吹出来的人不一样。这箫声里有东西,有什么东西,她说不清。像是很深的夜里,一个人坐在窗前,望着月亮,想着很远很远的人。又像是很冷的冬天,梅花开了,可看花的人已经不在了。

    竹帘被掀开一角。

    崔元贞站在湖边,想起九姐。

    有一回,老头问她:公子是北方人吧?

    北方人看水,眼睛都是直的。老头说,南方人看水,眼睛是弯的。

    怎么看出来的?

    这日崔元贞起得早,用过早饭便往湖边去。晨雾还没散,薄薄的一层,浮在水面上,把对岸的山水都藏了进去。游人很少,只有稀稀落落几个,撑着伞,慢悠悠地走。

    崔元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可又不是《梅花三弄》。

    这老头,说话有意思。

    她走了一个多月。从洛阳到许州,从许州到蔡州,从蔡州到申州,一路向南。过了淮河,天就渐渐暖了,树也渐渐绿了,连风都变得软了,软得不像北方的风,倒像是一匹看不见的绸缎,往人脸上轻轻地拂。

    崔元贞到杭州的时候,已是十月。

    她每日早起,去湖边走走。有时候沿着苏堤走,从这头走到那头;有时候租一条小船,让船夫摇到湖心,躺在船里看天。船夫是个老头,爱说话,从前的西湖什么样,现在的西湖什么样,哪家的姑娘生得美,哪家的公子出手阔,什么都往外掏。

    一张脸从帘后露出来。

    洛水的吆喝声是硬的、直的,像北方人的脾气。这西湖上的吆喝声是软的、弯的,像是唱戏。

    崔元贞听着,也不插话,只是笑。

    崔元贞没撑伞。她喜欢这雾,喜欢雾里的西湖,喜欢雾里若有若无的一切。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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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她替九姐来了。

    她沿着湖往南走,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也从未见过这样的水。

    十月初九,天气晴好。

    江南初见

    她听出来了,是《梅花三弄》。

    箫声停了。

    从湖面上传来,若有若无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又像是从很近的地方,就在耳边,就在心里。

    是在洛阳,在清音阁,在那个中秋的夜晚。她站在台上,念着明月几时有,穿着月白色的衫子,头发上只插了一根玉簪。

    店不大,但干净。她要了一间临湖的上房,推开窗,正对着西湖的一角。夕阳落在水面上,把那一角染成金红色。几条渔船正往岸边靠,渔夫的吆喝声隐隐约约传来,和洛阳洛水上的一模一样。

    雾里渐渐现出一艘画舫。不大,雕花的窗,垂着竹帘,箫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九姐一辈子没出过洛阳城,最远只去过城外的白马寺。她活着的时候,总说想看江南,想看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可她没有机会。

    崔元贞在西湖边寻了一间客栈住下。

    接下来的日子,崔元贞日日流连于西湖山水之间。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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