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2/2)

    回府的时候已是黄昏,她懒得换衣裳,就这么一身猎装牵着马从侧门进来,想着趁天色暗赶紧回自己院子,免得撞见人解释起来麻烦。谁知道刚转过回廊,迎面就撞上了李珏。那小姑娘正从戏班那边过来,手里抱着一叠曲谱,低着头走路嘴里还哼着什么调子,一抬头看见面前站着一个身材修长的少年郎,青衫束发,腰上挂着一柄软剑,夕阳从背后照过来把那张脸映得半明半暗。李珏呀了一声,手里的曲谱撒了一地,脸腾地红了,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是哪家的公子?怎么闯到后院来了?

    这年春天,李琛接了一个差事。皇上今年四十大寿,要大办,礼部把差事派下来,让他负责寿诞庆典的歌舞排演。李琛忙得脚不沾地,天天往教坊司跑、往礼部跑、往宫里跑,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脸上的表情一天比一天疲惫。可他自家府里养着的那个戏班倒是因祸得福。宫里头听说李家的戏班排的新戏词写得好,皇上的妹妹玉真公主亲自点了名,要让这班子上寿宴献演。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平淡得像一潭水,不起波澜也不生涟漪。崔元贞读书、练剑、弹琴、写戏,偶尔换上那身旧猎装去城外跑一跑,把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都藏在这些日复一日的小事里。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杭州,忘了那个人,忘了那些曲子,忘了那个月光下的吻,有时候她甚至真的相信了自己已经忘了。直到夜深人静时手指不自觉地弹出那首《梅花三弄》的第一个音,她才明白,有些东西是忘不掉的,只是藏得太深,深到连自己都骗了过去。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玉真公主是当今皇上最疼爱的妹妹,长得端庄明艳,行事却洒脱不羁,最喜欢的就是音律歌舞。她虽然贵为公主,却不像那些深居简出的贵女,隔三差五就往外面跑,哪家的戏好、哪家的曲新,她比谁都清楚。她亲自来李府监督排练进度,头一回来的时候阵仗不小,前呼后拥地来了十几个人,崔元贞和李珏在戏班院子里等着,远远看见一个穿着华丽衣裳的女子被簇拥着走进来,心里多少有些紧张,毕竟是公主,天家的人,谁知道是什么脾气。

    又过了一阵子,崔元贞忽然起了兴致想去打猎。她已经三年没有骑过马、拉过弓了,那些年少时的本事像是被收进了箱子里,和那身青衫一起落了灰。可那天天气实在太好了,春天的太阳暖融融地照在院子里,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她站在廊下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影,忽然觉得浑身都痒了起来。她让丫鬟找出一套旧时的猎装,还是出嫁前从家里带来的,窄袖束腰,利利索索的,穿在身上竟然还合身。她把头发束起来戴上帽子,牵了马从后门出去,一路往城外的山林里跑。马是李琛养在府里的,不算什么好马但胜在温顺,跑起来也稳当。她在林子里跑了大半天,射了两只野兔一只锦鸡,出了一身的汗,心里那口憋了三年的浊气总算散出来一些,连带着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崔元贞看着她那副又惊又羞的模样实在忍不住,摘下帽子哈哈大笑起来,一头青丝散落下来垂在肩上,夕阳的光落在上面泛着柔软的光泽。李珏愣在那里,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才回过神来:嫂嫂?是嫂嫂?!她的脸更红了,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蹲下去捡曲谱的时候手都在抖,捡了两张又掉了一张,慌慌张张的样子活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崔元贞蹲下来帮她把曲谱捡起来,笑着问:怎么,吓着你了?李珏低着头不敢看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我以为是个公子崔元贞把曲谱递给她,随口说了一句:我从前倒是常这样出门的,谁见了都认不出来。李珏接过曲谱,偷偷抬眼看了她一下,那目光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是崇拜,是亲近,是小姑娘对嫂嫂的喜欢,可此刻那目光里多了些什么,多了一种她自己大概也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一颗种子落进了土里,悄悄地、无声无息地开始发芽。

    从那天起,李珏看崔元贞的眼神就变了。她还是会天天来嫂嫂的院子里坐着,还是会缠着嫂嫂给她念新写的戏本子,还是会为戏里那些痴男怨女的故事红了眼眶,可她不再大大咧咧地扯崔元贞的袖子了,不再肆无忌惮地靠在她肩上看她写字了,有时候崔元贞抬头看她,她会飞快地移开目光,耳朵尖尖地红起来。崔元贞察觉到了,但没有说破。十五岁的小姑娘,心思浅得像一汪清水,什么心事都写在脸上,可也正因如此,那份心思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必当真,不必追究,由着它自己淡去就是了。


努力加载中,5秒内没有显示轻刷新页面!

  • 上一页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