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2/2)

    他对着封印外的虚空嘶吼，捶打，用尽一切方式表达抗拒。

    木筏上躺着一个穿着红色嫁衣的少女，双目紧闭，不知是昏睡还是已经死去。

    胡黎的瞳孔骤然收缩。不，不要过来！

    一百三十二条鲜活的人命，化为胡黎灵魂上洗刷不掉的沉重因果，和胃里永远无法消化的罪孽。

    他所在的山谷地下，埋藏着一条罕见的富金矿脉。

    但在那些村民听来，这只是山神对供品不满的怒吼。

    他们将这视为山神的馈赠。

    胡黎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是在又一次被剧痛折磨得神志模糊时，听到外面传来奇异的吟唱和鼓点。

    他感到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既渴望又恐惧。

    起初只是零星几个逃荒的难民，后来逐渐聚集，开垦，繁衍，竟在山外形成一个小小的村落。

    除妖师的手缓缓放下。

    胡黎的警告和哀求，在人类对黄金的贪婪和对神灵的敬畏或者说恐惧面前，微弱得不值一提。

    他找到了封印，看到了里面那只蜷缩着，眼神死寂的灰狐狸。

    但在踏入这片山谷的瞬间，他就敏锐地察觉到了那浓郁得化不开的妖气，以及妖气中令人心悸的血腥与怨念。

    太多了。

    你的因果太重，现在死，只会堕入更深的深渊。他沉声道，跟我走。赎罪。救比你吃掉的人，多十倍的数量。一千三百二十个。救够了，我亲自送你解脱。

    下一刻，那股折磨了他无数岁月的，对血肉的原始渴望，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瞬间吞噬了他残存的理智。

    他想喊，发出的却是嘶哑破碎的喉音。他想挥手驱赶木筏，身体却因剧痛而痉挛。

    不！不要！别再送人来了！

    直到那个男人的出现。

    那不是简单的杀戮，而是一百多年间，无数绝望、恐惧、怨恨与贪婪交织成的，几乎已成定数的孽。

    他挣扎着爬到封印边缘，看到一个用鲜花和彩绸装饰的小小木筏，顺着山洞里的暗流缓缓漂了进来。

    胡黎在沉睡的间隙，能模糊听到外面的人声、犬吠，闻到炊烟的味道。

    此刻杀了它，这些无主之孽失去依附，瞬间反噬，足以将这只一心求死的狐狸精，催化成一尊毫无理智、只知毁灭的恐怖邪魔，为祸更烈。

    于是，一只来自古代的、吃过一百多人的狐狸精，被一位现代的除妖师收编了。

    那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戴着眼镜，看起来有些书卷气的年轻人。他是新政府派来破除封建迷信，引导群众科学思想的干部。

    木筏漂到了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复杂。

    好。

    胡黎抬起头，翠绿的兽瞳里，第一次映出了一点微弱的光。

    于是，第二年，他们依旧送来了第二个人。

    这场残酷的献祭，持续了一百三十二年。

    于是，村民们偶尔能在山谷外围的溪流边、石缝里，捡到天然的金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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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疯狂地用头撞击地面，直到额头血肉模糊，封印的力量再次温柔而坚定地阻止了他。

    胃里传来沉甸甸的、令人作呕的饱腹感，随之而来的，是灭顶的绝望和自我憎恶。

    出乎他意料的是，狐狸看到他，没有攻击，没有躲避，而是踉跄地走到封印边缘，然后，前肢弯曲，以一种近乎卑微的姿态，跪了下来。

    求您沙哑的、几乎不像人声的语调从狐狸口中发出，杀了我。

    第三年，第三个。

    他抬起手，指间夹着一道金色的符箓，但就在催动的刹那，他脸色骤变。

    缠绕在这狐狸精身上的因果线，密密麻麻，厚重得几乎凝成实质的黑色茧壳。

    除妖师他确实是，家学渊源震惊地看着这只求死的妖怪。

    他趴在冰冷的岩石上，吐得昏天暗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既然接受了馈赠，自然要有所供奉。

    而他那每年发作几次的妖力暴动，竟能奇异地引动地气，将深埋的金矿石翻出地表。

    等他再次恢复意识时，只看到嘴角残留的温热液体，指尖粘着的几缕黑色长发，和空荡荡的木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