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2/2)

    推开院门进屋，只见荀砚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堂屋的椅子上，一动不动，像尊漂亮的雕像，只有那双眼睛，随着他们的进门而缓缓转动。

    突然发觉，自己活了那么久，被人恐惧过，被人利用过，被人视为灾祸，也被人以责任和契约的方式留在身边。

    屋里，胡黎和荀砚并排坐在床边。

    有的来还拖欠已久的束脩，有的送来自家的鸡蛋、菜蔬，有的只是过来嘘寒问暖，话里话外都是希望荀夫子好好休养、早日康复、重开学堂。

    过了好半晌，他才慢慢转过头，看着胡黎，一字一句，极其认真地说：

    话没说完，两行暗红的血泪，毫无征兆地从他眼角滑落。

    他侧过头，看着荀砚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安静的侧脸，鬼使神差地问：荀砚，如果我以后要走了，离开这里，你受得了吗？

    娘子若想去更广阔的天地，我自然不会阻拦。娘子有自己的志向，我理应支持。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艰难地抠出来，我我

    三人说着话，回到了家门口。

    话音刚落，院门就被小心翼翼地敲响了。

    一个村民探头探脑地走进来，手里拎着半袋米和一小串铜钱，脸上堆满笑容：哎呀，荀夫子，荀夫人，在家呢？我突然想起来，上个月还欠着你们家二百文束脩呢，今天特意送来。这点米是给夫子补身子的，您可千万保重身体，学堂学堂还得接着办啊！

    荀砚似乎没立刻理解这句话的深意，呆呆地啊？了一声，眼睛里满是茫然。

    胡黎看着他这副样子，听着他笨拙又真挚的告白和哀求。

    这只是一个开始。

    他自己也不知道。

    血泪流得更凶了，他像是放弃了所有伪装和挣扎，语无伦次地哀求：娘子你若要走，把我也带走吧！我我又丑，又笨，又蠢但我会改，我会努力变好的！娘子若是嫌弃我没有功名那、那我就不睡觉了！我整日看书！我现在不用睡觉了！我一定一定考个进士回来给娘子看！娘子别丢下我

    这简直像做梦一样。

    听着外面人来人往的动静渐渐平息，胡黎忽然想起刚才荀柳氏的问题。

    困扰他家数年、几乎成为心病的一笔笔糊涂账、烂账，竟然在一天之内，几乎全部结清！

    每还一笔，他就从容地在新的账本上勾销一笔，心中前所未有的清明踏实。

    荀老爷看着账本上最后一张欠条被划掉，长舒一口气，眼眶竟有些湿润。

    但像这样，被一个人如此纯粹、如此卑微又如此坚定地选择、依赖、甚至爱慕，还是第一次。

    只是求娘子，莫要忘了在这山野小村，还有我还有我们那两个孩子。

    紧接着，陆陆续续，不断有村民上门。

    他抓住胡黎的衣袖，冰凉的指尖微微发抖：

    唉，久等了。胡黎走过去，拍了拍他冰凉的胳膊，今天本来想去消你死亡记录的，路上遇到点事，耽搁了。明天再说吧。

    荀老爷一开始还有些手足无措，但在胡黎隔空递来一个稳住的眼神后，他渐渐挺直了腰板，拿出夫子的气度，一一接待，言辞得体，不卑不亢。

    他会一直留在这里吗？

    他叹了口气，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荀砚脸上的血泪，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带着一种罕见的耐心。

    我只是随口问问，没说要走。胡黎的声音放软了些，放心吧，只要你们听话，不给我惹麻烦，我就把你们一家都带上。

    他转头对荀氏夫妇道，爹，娘，准备一下，估计很快就有客人上门了。我和这家伙先进屋躲躲。

    他指的是灶膛里那两团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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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让荀老爷感慨的是，有了胡黎之前理清的账本，他再也不用面对那堆糊涂账。

    一直忙到天色擦黑，上门的人才渐渐稀少。

    他的目标是圆满，可圆满是什么？

    他似乎想了很多很多话来安慰自己，说服自己，但最终，那些理智的说辞都败给了本能的不舍和恐惧。

    荀柳氏也忙着端茶倒水，在边上帮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