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位(3/4)
落座时,众人都有些踌躇。沉怀瑾先上了方榻,在左侧坐了。李含钰垂着眼默然片刻,也在他身侧坐下来——她才是婚书上该嫁沉怀瑾的人,只是昨夜阴差阳错进了西院。沉怀瑜见状,便上了方榻在右侧坐下,李含章跟在他身边落了座。四人两两相对,隔着不过两尺的距离,却谁也不好意思先抬眼去看对面的人。花厅里一时静极了,连窗外风过竹梢的簌簌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沉怀瑾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的:“天亮之前匆匆将二位小姐换回,为的是在祖父面前不露破绽。如今鹤寿堂那边暂且安稳了,可往后的日子还长,咱们须得把话摊开说分明了。”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位小姐面上各落了一瞬,“对外头的人,无论是回门也好,请安也好,逢年过节见外客也罢,都按婚书上的来——二小姐与我站在一处,大小姐与怀瑜站在一处。外头的人不知昨夜之事,只当一切如常便好。关起门来,各归各位——大小姐回东院,二小姐回西院。咱们四个人心里头有数便是。”
他说罢,抬眸看向弟弟:“怀瑜,你觉得如何?”
沉怀瑜正垂着头听,听见大哥问到自己头上,抬起头来,目光在对面二人面上掠过,又看了一眼坐在自己身侧的大小姐——这才是他婚书上该娶的人。他心里头乱糟糟的,可也知道大哥说的句句在理:天亮前把人换回来,为的就是在祖父面前体面;往后若想一直体面下去,也只能照这个法子来。他闷了好一会儿,才哑声开口:“大哥说得是。就这么办罢。”
李含章坐在沉怀瑜身侧,听完这番话,没有开口,只轻轻点了点头。她心里清楚,往后在外人面前她是沉二奶奶,回了屋却是东院的人。李含钰也垂着眼,绞着帕子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没有出声。
沉怀瑾见三人都无异议,便继续道:“那便说定了。东院西院里头洒扫使唤的仆从,何居、不疑他们会一一敲打,叫他们把嘴闭紧了便是。至于二位小姐的贴身婢女——”他看向两位小姐,“她们是你们从娘家带来的贴身侍婢,自小跟着你们,知根知底,又是跟前伺候的人,往后进进出出免不了要打掩护。若要瞒着她们,反而不便行事。依我看,将事情原委与她们说透了,也好叫她们知道分寸,晓得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们觉得如何?”
李含钰略想了想,轻声道:“如月那丫头嘴严,是个靠得住的。”
李含章也点了头:“如云也是一样。告诉她也好。”
沉怀瑾点了点头:“那便这么定了。回头你们各自与她们说清楚便是。”
四人将话都说透了,方榻上那一层薄薄的沉寂便比方才松泛了些许。沉怀瑾略坐了一坐,便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袍,对弟弟道:“怀瑜,你随我来书房一趟,有几件公文正好与你说。”沉怀瑜闻言忙跟着站了起来,心里虽知道大哥多半是寻个借口支开自己,却便跟着沉怀瑾出了花厅。
门轻轻合上,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花厅里便只剩下姐妹二人。
四目相对的一瞬,谁也没有说话。李含章坐在方榻一侧,李含钰坐在另一侧,方才人多不觉得,此刻只剩了她们两个,那些被压了整整一日的情绪忽然便有了冒头的缝隙。
李含钰先撑不住了,嘴唇微微颤了颤,眼眶里的泪一下子涌了上来,一滴接一滴地落下来,砸在膝头的裙面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印子。
她想要开口说话,可一张嘴便哽咽得不成句,好容易才挤出一句,声音又轻又哑:“姐姐……我对不住你。昨夜……我与沉二爷……”她没有说完,便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地哭了起来。
这些话她藏在心里整整一夜,藏在所有外人面前,可此刻对着自己的亲姐姐,再也藏不住了。她心里清楚,婚书上原是她姐姐配给沉二少爷,她配给沉大少爷的,可昨夜阴差阳错,她与自己的姐夫——沉二少爷做了真正的夫妻,而姐姐却在东院与那沉大爷枯坐了一整夜。这错虽不是她蓄意酿成的,可如今这结果也是令她苦闷不堪。
李含章看着她哭,心里头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揉了一下。她微微侧过身,伸出帕子轻轻替妹妹拭去面上的泪,自己也红了眼圈,却到底没有落下泪来。她摇了摇头,声音低而稳:“不怪你。从头到尾,哪一件是你做的主呢?迎亲那日出的岔子,喜婆搀扶错了人,岂是你我姐妹二人愿意的?”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掠过妹妹的发鬓,“既是谁都不能选择的事,那便不能算作谁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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