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1/2)

    天上阴云密布,春雨淅淅沥沥下着,两岸山野褪成暗浓的剪影,只有一片沙沙的细密潮声。

    烟波浩渺中有一艘客船独行。

    柳絮站在甲板上,一手撑伞,另一只手握着一根青竹杖,面朝着河流的方向静静远眺。

    一阵料峭冷风吹过,雨丝斜打,她感觉到沁人的凉意,还有随风而来的草木泥土芬芳。

    想必是极美的景色,可惜她看不见,眼前只有黑漆漆一片。

    倘若夫君还在,想必能为她细细口述描绘一二,也能稍解寂寞。

    可惜……

    思及丈夫,柳絮不免伤怀,如蒙雾般的空洞美目露出些惆怅之色。

    恰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她微侧过脸,在来人还未出声时便先开了口。

    “英娘。”

    来者名唤云英,一身藏蓝短褐,头发高高束起,腰间系着条牛皮带,神采英气,正是承包此船的小商贩,也是柳絮好友。

    她走到柳絮身边,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毫不客气地挤到伞下,凑过来笑道:“又想你那夫君呢?”

    柳絮睫毛颤了颤,轻轻“嗯”了一声。

    怎么能不想呢?此番她去京城,便是为了寻找失踪两年的丈夫,齐阭。

    两年前的初冬,她嫁给齐阭刚三个月,为了给他凑进京赶考的盘缠,便上山去采冬凌草卖钱,哪知不慎一脚踩空,滚落到山坡下磕伤了后脑。

    待她醒来,眼前便只剩下一片黑暗虚无。

    夫君得了消息,急匆匆从县学赶回,带她寻医问药。

    她喝了一碗又一碗苦涩的汤药,扎了无数针,可双目始终不见起色。

    春闱在即,她看不见夫君的脸,只能听到他素来清冷的声线越来越沉,变得少言寡语。

    有天深夜,她摸索着打开屋门,唤了好几声“夫君”却无人应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突然开口,“我不去京城了,留在家里照顾你。”

    她站在门框边,鼻尖酸涩难抑。齐阭同她自小一起长大,性子虽冷清寡言,待她却向来是很好的。

    所以柳絮拒绝了。

    春闱三年一度,错过便需再等三年,她不能让他为了自己困在乡野,甚至可能耽搁蹉跎一生。

    还记得齐阭走的那天是个晴天,她站在院门口,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又猝然折返。

    他紧紧把她拥入怀中,一字一句低声承诺,说定会金榜题名,荣归故里,带她去京城治眼睛。

    这一等,便是两载。

    春去秋来,七百多个日夜。

    最初柳絮极不适应,眼中一片虚无黑暗,没有落点,似乎有东西无限远又近在咫尺,令她慌张。

    她摸索着生火做饭,手不知被烫出多少水泡,也不知被门槛绊倒摔了多少回,浑身是伤。

    齐阭母亲早逝,家中再无旁人,若非他临走前托付了族婶照应,隔三差五来帮衬,嫁到隔壁村的大姐偶尔送些米面吃食,探望一二,加上有两条大黄狗安家护院,柳絮恐怕很难撑到今日。

    她托人写了许多信寄往京城,可除了最初三四个月收到过回信,后面便杳无音讯了。

    时日一长,村里人便少了顾忌。

    有些孩童会跟在她身后拍手唱“瞎婆娘,没人要”,有时她在河边浆洗衣裳,会被人冷不丁推搡落水。闲言碎语也渐起,最开始只是背地里嚼舌根,后来便开始语重心长当她面说,“你家那口子啊,怕是在京城有了新人,早把你这个瞎娘子忘干净了。”

    大姐也唉声叹气劝她,“不如趁着年纪尚轻改嫁了吧,不然眼睛又盲,老了可怎么办?爹娘已经去了,我们管得了你一时管不了你一世啊。”

    面对这些,柳絮默然。她不信那个从小将她护在身后的小郎君会食言。

    她咽下委屈,忍着伤痛,在无数个深夜里,探手抚摸着身旁冰冷的空枕,心头只有一个念想,夫君定会来接她。

    直到隔壁县的张员外意图纳她为妾。

    柳絮不想改嫁,更不愿做妾。

    于是性子素来软弱的她,萌生了孤注一掷的念头。她卖了家里的驴子和老母鸡,将家中两条黄狗牵至族婶家,托付些铜板与半袋粮食,又让人做了一身男装,将仅剩的银钱摸索仔细缝进衣襟,备好干粮,趁夜搭上云英送货的便船,头也不回离开了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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