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4/6)
齐昀身着白衫,墨发松松束着,脸色在暗淡的光线里愈发惨白,唇瓣干涸,后背的伤已由齐三简单处理包扎过了,只是仍旧有血丝不断地从层层白布下渗出来,将雪白的衣衫洇出点点触目惊心的血迹。
他并没有好好跪着,只随意地席坐在蒲团上,望着一排排森然林立的牌位发呆。
旁边一扇小窗突然被人从外面扒开一小半,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鬼鬼祟祟探进头来,压低了声音唤他“兄长”。
少年望见齐昀这副病容倦态,和过去鲜衣怒马、潇洒落拓的模样完全不同,满眼都是不解,忍不住问道:“兄长,你究竟为何非要娶那女子?为了她受这般重的家法,我光看着都觉得疼。”
他顿了顿,又小声追问了一句,“你不会后悔么?”
荣国公府的家法定下数百年,真正领受过的人,拢共也不过三四人而已。齐昀只是为了个并不出挑的女人,这又是何苦来哉?
窗外天光正好,一束明净的春色从窗缝里透进来,其他窗纸上倒映着外头随风轻摇的杏花枝影。
齐昀半张脸落在暖融融的光里,沉默了一瞬,旋即轻轻笑了:“其实,我也不知道。”
少年愈发困惑了:“你也不知?”
齐昀换了个姿势坐,语气懒散又认真:“嗯,可我并不觉得疼,更不觉得后悔。”
少年倚在窗外,隔着窗口望着这位素来桀骜冷情的兄长,半晌也未能想通。
他默默想,大哥一定是疯了,一定是。
第三日,京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
细密的雨丝敲打着祠堂灰瓦的屋檐,溅起一层蒙蒙的水雾,室内变得更加阴冷潮湿,陈年的木头与香灰混合的气味被潮气一蒸,愈发浓重得令人透不过气来。
齐昀苍白的脸颊上烧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干裂的唇已渗出了血珠,又凝结成褐色的疤。
受了家法重伤未愈,又跪了阴寒的祠堂,三日粒米未进,哪怕是钢筋铁骨也吃不消。
齐昀发了高热,整个身子都烧得滚烫,素日凌厉逼人的凤眼,此刻眸光失焦涣散。
神思浑浑噩噩之间,他脑中翻来覆去想的却只有柳絮。他心心念念着,要快些回去见她,要告诉她下个月便能成亲的好消息,然后一起挑选嫁衣,帮她额外准备嫁妆,到时候连带着聘礼,所有的都是她的私产。他一定会让柳絮风风光光、十里红妆嫁给他,迟早把宋阭忘得干干净净。
昏蒙时,沉重的雕花木门忽然“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束暗淡的雨光洒进来,齐昀恍惚地转过脸去,于朦胧的雨色之中望见了自己的母亲。
太和长公主跨过高高的门槛,款步站定在祠堂中央。
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自己这个狼狈不堪的儿子,精致华贵的面容上辨不出分毫喜怒。
良久,她才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在说一件当真令她想不明白的事:“我和你父亲这样的人,怎会生出你这样一个痴情种来。”
她似乎也并不打算要齐昀的回答,很快恢复了高高在上的优雅冷矜模样,淡淡开口道:“滚回去罢,在这里跪着,也是碍你列祖列宗的眼。”
齐昀愣了一愣,万没料到惩罚会提前结束。
他手撑着供桌,疼痛虚弱的身体摇摇晃晃地想要站起来,着急回别院去见柳絮。
然而下一刻,他便眼前一黑,重重栽倒在地上。
……
另一边。
柳絮与云英约定的碰面之处是一家成衣坊,不同的地点才不易惹人起疑。
头天夜里,柳絮趁着丫鬟们熟睡,悄悄起身把压在箱底的旧包袱找出来,从里面翻找到旧荷包。
打开后,里头是两年前她用剩的铜板和几块碎银。
她把荷包收在被褥底下,翌日清晨起身穿戴整齐后,趁着无人时贴身藏好。
用过早饭,柳絮提出要出去转转。
有了上回平安无事的先例,穗儿与坠儿这回便放心了许多,并未多加阻拦。
出门的时候,柳絮回首看向雅致的屋子,与齐昀发生过的一幕幕,如同流星一般在脑海划过。
视线最后落在了不久前还在练字的桌上,她仿佛看到了齐昀耐心教她写字、给她讲解释义的场景。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头也不回地跨出了门槛。
柳絮顺顺当当地出了府。
她先随意逛了几家铺子,又挑了家茶楼坐下听了一折子戏,算着时辰差不多了,才说想去附近有名的点心铺子买些糖瓜蜜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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