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徒(2/2)

    “你那天说你要读完苏慕雪的所有东西——再替她赎罪。”

    可那些膳食她也仅吃进去一小半，吃完了又觉得困。

    他说，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定了很久的事。

    “可你让我的案子归在了你自己名下。只要我不在你这里，我就是个逃犯。”

    “你把我关起来了。”

    傅晋深看了她片刻，然后他低下头，重新拿起那管朱笔，落在折子边角上批了一行字。

    她比从前更贪睡了，午后坐在案前读着读着眼睛就合上了，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压在纸页上，指腹底下洇了一小片口水印。

    “然后我收了。”

    她站在门槛外面，暮风从廊下灌进来吹动她的裙摆，她紧紧抱着怀里那只漆木匣，肩膀止不住的颤抖。

    然后她转过身，冷淡的声音传来：“那是你的一厢情愿，我从未说过我需要。”

    傅晋深坐在案后批折子，旱情的奏报堆了半尺高，他的指间还夹着一管朱笔，笔尖悬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你住在这间院子里，你想出门可以出门，你想见程洵可以去见。我没有再锁你的门。”

    “我让你住着。”

    “批了之后呢？”

    她不再回头，抱着那只漆木匣一步一步走回了幽茯阁。

    她对着那摊湿痕发了一会儿呆，把它悄悄擦掉了。

    片刻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她把自己这些反应归结为——苏慕雪那些东西看多了，伤神太过。

    傅晋深没有再抬头，可攥着朱笔的指节却已渐渐泛白。

    良久后，他才低低开口：“我只是想——替你挡了那些刑罚。”

    “然后呢？”

    她站在门槛外面，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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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流放刑，刑部的文书到底批了没有？”

    掌心里什么也感觉不到，可她睡着的时候总是侧躺，背贴着最里侧的墙面，一只手蜷在胸前，像在护着什么。

    “调了档。”

    他没有接话。

    “你的意思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批了。”

    她的情绪激动起来。

    “你去不了。”

    傅晋深看着她，那双墨色的瞳孔在暮光里浮着一层极暗的微光。

    暮光落在她肩上，淡金色的，可她感觉不到暖和，她只感觉到自己的心口处凉了大半截。

    傅晋深神色平静的看着她，窗外的暮色从门框里斜斜地切进来，把他的影子拉长了一截落在身后的书架上。

    可夜里她躺在榻上的时候，偶尔会把手掌覆在小腹上停一会儿。

    他的手指搁在那一页纸的边角上，指腹压着纸面，不重，可她看见他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她看着他案上堆着的那半尺高折子，看着他指间那管朱笔的笔尖上干涸了一半的朱砂，看着他的脸在暮光里被切成明暗两半的样子。

    她开始挑食，只挑青禾端来的膳食里那些清淡的菜式，冰糖燕窝莲子羹、清炖花胶竹荪清汤、白汁莼菜鲈鱼羹。

    “留在这里，未尝不是另一种方式。”

    “那是你替我做的决定，你从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他坐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城楼，没有锁，也没有门。

    她的身体也在这些日子里逐渐缓慢地变化着。

    沉念茯站在门槛外面的青砖地上，怀里的漆木匣硌着她的胸口，她抱着它的力道微微收紧了一些。

    殿中阒然无声，只有朱笔划过奏本的声音，炭炉里烧的很旺，偶能听到噼里啪啦的声响。

    “你的流放刑从我这儿出发，也在我这儿停着。刑部的人不来提你，是因为你的名字不在他们的名录上了。我把你的案子从刑部的序列里调了出来，单独归在了枢密院的旧档里。没有我的批文，没有人能把你从这扇门里带走。”

    他搁下笔抬起头来看她。

    他的手指搁在案面上，指节没有动。

    他的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一下，又一下。

    他纠正她。

    她对气味的反应也愈发明确——不是所有的气味都让她恶心，只有那些油腻的、厚重的、带荤腥的，她会下意识地把脸偏开。

    她站在那里盯着他。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主殿里格外清晰。

    他说，“文书走了一个来回，从刑部到枢密院又回刑部，最后落在了我桌上。”

    暮风从金丝楠槅扇窗里灌进来，案上的折子翻起一页又一页，纸页哗地响了一声又落了回去。

    沉念茯抱着漆木匣的手指紧了一分。

    第八日黄昏，沉念茯抱着那只漆木匣走到了书房门外。

    她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暮光从她背后漏进去落在他案面上，把那堆折子的边沿照得泛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