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蜃龙嗜心(1/5)
连日暴雨不休,温韬照旧带着一众属下,冒雨沿落月湖巡视水情。只是,这次的队伍之中,却多了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温玉瑶静坐车内,悄悄掀起一角帘幕,朝外望去。
昔日烟波浩渺、水光潋滟的落月湖,此刻早已面目全非。湖水漫过堤岸,沿岸低洼之处尽成泽国;数条连通内外的水路,因水势汹汹,俱已断航。城外山崩路断,商贾绝迹,往日繁华的码头街市,如今只剩一片萧瑟,铺门紧闭,行人寥寥。
街巷之间,时见拖家带口的灾民,扶老携幼,冒雨涉水,背着仅剩的家当,往城中安置处蹒跚而行。
马车最终行至湖湾深处,悄然停下。
此处距那条旧河道不远。往日浅滩平阔,临水屋舍错落;此刻放眼望去,浑浊湖水漫涨,早将一楼尽数淹没,唯有黑沉沉的屋檐、残破的窗棂,半截露于水面,在风雨之中飘摇。
温韬率众登岸,勘察水势。一时之间,报水位者、展舆图者、唤乡老问讯者,围拢身前,人人神色凝重。
温玉瑶趁众人注意力尽在温韬身上,悄然掀帘下车。
这是他们事先约定——她下湖之事,暂不可让第三人知晓。至少此刻,这桩秘密,尚需深藏。
她避开人眼,独自行至屋舍掩映的僻静角落,蹲下身,将手缓缓探入湖水。
指尖触到冰凉浑浊的水波。
咕嘟 ——
几缕细碎气泡,自指边悠悠浮起。
温玉瑶眸色骤然一凝。
不对。
这湖水之中,竟藏着一种异样的律动。并非寻常暗流冲撞,而是一种极其微弱、却沉厚而绵长的悸动,隔着千顷湖水,自最深处一下、又一下,缓缓传来。
仿佛……
整座落月湖底,有什么庞然大物,正沉眠于湖底,一呼、一吸,沉稳而令人心悸。
温玉瑶心口骤然一紧,莫名的寒意顺着指尖直攀心头。
难道……这与水患有关?
她忍不住回头,朝岸边望去。
风雨之中,温韬正立于泥泞之间,俯身与几位灾民说话。裤脚尽湿,衣沾泥点,却丝毫不显厌弃。一位老妇泣而跪地,拉住他衣摆不肯放手,左右欲上前搀扶,却被他抬手止住。他亲自俯身,将老妇缓缓扶起,温言抚慰,又转头吩咐属下,将无家可归者尽数送往安置之处,妥善照料。
雨丝朦胧,将他身影衬得格外沉静可靠。
玉瑶望着,心头忽暖,又忽涩。
她定要为他做些什么。
这般想着,玉瑶再不迟疑。趁四下无人留意,她纵身一跃,纤细身影便悄然没入浑浊湖水之中。
哗 ——
水面涟漪才起,便被密集雨点击散,转瞬无痕。
及至入水深处,玉瑶才惊觉——今日这落月湖,与上次竟判若两湖。
从前湖水于她,温顺亲近,柔若无骨,每每将她轻轻托住,如沐春风。而此刻,四下尽是汹涌暗流,波涛冲撞,泥沙翻卷,视线不过数尺。无数道水流自四面八方奔涌而来,相互撕扯、撞击,卷着枯枝、断木、碎石,自她身侧呼啸而过,势如刀割。
而那股来自湖底深处的悸动,却愈发清晰、愈发沉浑。
一下。
又一下。
沉闷、悠远,带着令人窒息的重量,缓缓叩击在她心上。
温玉瑶虽心生惧意,却依旧咬紧牙关,循着那股牵引,向着幽暗深底,一步步潜去。
湖底竟这般辽阔。越往深处,天光越暗,沉在水底的杂物也越来越多——断裂的梁柱、倾覆的桌椅、冲垮的门板…… 甚至还有被洪水卷走的牲畜,在暗流之中缓缓浮沉,令人触目惊心。
忽然,她感到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她一转头,只见一抹惨白的人影,自她身侧缓缓漂过。
温玉瑶浑身一僵,骤然停住。
不远处,一具身躯正半悬于幽暗水波之中。早已不知被泡了多久,衣衫褴褛,身躯浮肿,灰白的面孔肿胀难辨。他嘴巴微张,两只眼睛却因水泡而大大的凸着,竟随着水流缓缓偏转,仿佛正死死地、默默地望向她。
是一个被淹死的人。
几尾银鱼,竟自那半张的嘴中穿游而出。
温玉瑶浑身汗毛倒竖,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胃中骤然翻涌起一阵浓重的恶心,酸意直涌到喉头。
“——!”
她惊得险些失声,口鼻才一张,便化作一串慌乱气泡,咕噜噜直往上涌。
她何时见过这般景象?若是同旁人一般,在水面之上看不见水底,倒也罢了;可此刻那可怖模样,分毫毕现,近在咫尺。
她下意识便转身欲逃。
可身形才动,却又硬生生顿住。
岸边,温韬立于风雨之中的身影,忽然清晰地浮上心头。
那日书房,他握着她的手,眸中期许与忧虑交织,那般恳切,又那般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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