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2/2)

    纳依闭上眼,不住地发着轻微的抽搐,嘴里喃喃地讲:“别看我……不要看我……别……”她忽然于狂乱中抓住琉哈的衣裳,黛青色的筋都突出来,半张脸泪痕纵横,看不出半分从前的好模样,啜泣着哀叫道:“公主……万一我死了,你记得我的好,千万只记我的好——”说罢双眼一合,不再说话,也不再肯发出任何声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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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阳光射入毡房,她烧好锅,准备煮一些奶茶,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阵急促的马蹄。所有刚刚准备一日辛劳的人们也纷纷为这马蹄声吸引了目光。

    察兀儿老人陷入了沉思,连桑桑也说不出话了,只默默替纳依擦拭身体。帐子里只能听见炼药锅咕哝咕哝地发出古怪的动静,弥漫的药气愈发浓重,琉哈的神色也愈发地痛苦疲惫,仿佛炉灶上煎熬的不是药锅而是她的心。

    琉哈将她抱了起来,不顾众人各怀心事的目光,也不愿去思考任何后果,她只知道要把纳依带出去,只要把纳依带出这里。

    琉哈自责万分地想,这些日子我究竟在做什么呢?我怎么把她丢了那么久,甚至还在不久之前,将痛苦毫无保留地施加于她。

    琉哈目光一痛——自己怎么全然没有发觉?“是什么?”她问。

    察兀儿老人轻轻扶着纳依的头,指着颈上一处十字伤疤:“就是这里。”桑桑连忙替爷爷说了出来。

    琉哈一夜未眠,眼下透出憔悴的青色,却依旧身姿如铸地坐在狭小而药气熏人的帐子里。桑桑端着水进来,见公主目光依旧如她离开时一般不曾稍离,不禁也跟着看过去。

    “蛊虫?”琉哈心中一惊,是什么人对纳依下手了?是忽都的人?休庐的人?还是再往前……

    换命

    少女桑桑十五岁之前,对于琉哈公主与纳依两个的记忆都很模糊。

    纳依只是一味地想,她看见了,她看见了我是如何的丑态百出,是如何的狼狈不堪……她想忍住眼泪,不要琉哈再可怜她,却根本无济于事。

    就虐一丢丢,不敢写太多。

    她跪坐在床边,拿浸湿的毛巾为床上昏睡的人擦了擦脸上干涸的血迹。那几乎粘连在皮肤上的各种脏污擦起来是很费力的,但桑桑却乐此不疲。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在一遍遍地把这个一无所有的孩子推走。

    “能解吗?”琉哈问,“无论用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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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被纳依救下之后,与爷爷萨满察兀儿在色愣河边的药帐寂寞而清净地生活着,爷爷为往来于此的人们驱邪纳福,治疗疾病,而她只是日复一日地跟着爷爷去学那些古老的秘术,为病人翻译爷爷的嘱咐,偶尔缝补一条破烂的羊毛毯子。

    草原的春天似乎到了,但她看不到任何的生机 ,在抱着纳依离开牢狱的一路上,荒芜的原野上寂静得仿佛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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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平静得仿佛是在诉说家常,可桑桑分明在她的眼中,见到了难以平复的忧伤。

    床上躺着的是那次在军官手里救下她的姐姐,桑桑心中疑惑地想,姐姐是怎么了,怎么变成这样了?

    琉哈似乎知道了他的答复,却很平静地揉了揉纳依的眼角,将她抱在自己怀里,感受着一阵阵轻微的抽搐,似乎昏睡也难以消磨这种痛苦。

    “昨晚带出来时,又发作了,哭着求我杀了她……那么怕死的一个人,死是什么滋味她还能不知道吗?大约是真的受不了了……都怪我,我其实早该发现的,我怎么……就没发现得了呢?”

    琉哈到底把她抱起来了,空气中弥漫着似酸似腥的气味,在阴冷的风中挥之不去。

    桑桑在长久的寂静中想了又想,擦拭着纳依修长的手腕,摸着上面的珊瑚珠串金手镯,叮叮当当的,和她的主人一样活泼。桑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活生生的人就这么躺在面前了,不会笑也不会哭。

    察兀儿看向桑桑,后者道:“爷爷说,是蛊虫。”沉默了片刻,又道,“是百岁以上的通天老萨满用脑仁儿养出来的毒东西。”

    桑桑呆呆地看着,那一刻她误以为自己看见了天神。

    她忽然想,只怕我死了也比这样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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