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3/3)

    他们只知,他们的将军回来了。

    军心顿稳,士气大震。

    却无人发现,战盔之下那双唯一外露的年轻眼眸布满红色血丝,压着悲抑着恨,死死盯着城下压境的苍羌人。

    悲恨痛怒几令心神碎裂,可裴展熙还是穿上父亲的战甲,拿着父亲的长枪,站上城头。

    潜龙岭一役,他的驰援终是晚到一步。

    父亲,死在他怀中。

    临终之时,他只留了两句话。

    “熙儿,你已长成,可承我衣钵……拿上为父的洗雪枪,你就是定远侯,莫中他们诡计,莫叫三军群龙无守,守住陵阳……”

    “他日若回京城,替我向你母亲说声抱歉,告诉她,我这辈子无愧天地,唯独负她一世,是我耽误了她,若有来世,来世……”

    父亲的气息绝于他怀中。

    温热的血,浸透裴展熙的衣襟。

    ————

    乾宁十三年春,江临久雪不止,从岁末下到开春。

    每天都有冻死人的消息传来,官府在城中搭棚施粥、发放寒衣,城中豪绅富户捐资出粮收容孤老,却也无法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寒灾。

    街上没有行人,各大商肆都闭门谢客,放春园亦不例外。

    李芍欢坐在炭盆边搓着手骂老天。

    坊间卖的炭薪一日贵过一日,要不是因为培育堂花,李芍欢很早就囤够整个冬天用的炭薪,只怕也要瑟缩在家中。而今花都已经卖空,多出来的炭薪被用来日常取暖,也勉强够她和宋萦母女三人熬过寒天。

    雪已经停了,可冰冻未化,天还是冷得让人颤抖。

    也不知何时才能彻底转暖。

    江临城的小报将这场来势汹汹的寒灾视作凶兆,前线战事打得激烈,京城却仍就歌舞升平,权贵声色犬马奢靡成风,高楼饮宴丝竹声声之中只顾争权夺势,不见百姓疾苦,腐朽的王庭摇摇欲坠,这是亡国的征兆。

    正想着,房门忽被打开,寒气顿时冲入,冻得李芍欢打了个寒颤,忙上前将屋外裹成球的小人儿搂进怀中,又把宋萦迎进屋里。

    宋萦摘去风帽,嘴里呵出的白雾迷糊了视线。

    “拿去。”她摸出藏在怀中干爽的小报递给李芍欢。

    李芍欢接下,道了声谢,才对着烛火细细看起。

    墨香扑鼻,正是时雨社最新的小报,消息从边关到京城,再从京城传到江临,都已晚了一个多月,但这已是李芍欢能接触到的最快的时政要闻了。

    “外头断食了,好在咱们前些日抢了些,还能撑上一段日子,好歹熬到转暖再说。幸好你当时囤够炭薪,否则就算我们用得起也无处买。听说外头冻死的人家,尸骨都无人收殓……”宋萦一边倒泥炉上温着的热茶给女儿,一边说。

    可话说了半天也没见李芍欢搭话,宋萦不由转头望去,却见李芍欢怔怔看着小报,神情不太对。

    “怎么了?难道又发生了什么大事?”她不识字,只能问李芍欢。

    回答她的,是小报轻飘飘从指间滑落的沙沙声响。

    许久,颤抖的幽音才又响起。

    “苍羌大军进犯,镇守阳陵的定远侯遇伏身死,裴家小侯爷临危受命死守陵阳,终战死沙场,天妨英才,英年……早逝……”

    三年已过,江临的日子繁忙充实,李芍欢早已记不起那个曾叫她一眼惊鸿的少年。

    可她从未想过,再闻他的消息竟是死讯。

    今年,他应是年二十二,刚过及冠的年岁,风华正茂。

    本已模糊的容颜似乎突然变得清晰,仍是那年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凛冽的眸,偶作温柔笑,远隔山海赠她一场无边春梦。

    也许……

    这场雪,是为裴家而落。

    一夜难眠,她在天色将明之际囫囵睡去。

    梦中,她回到乾宁九年的秋天。

    软红十丈、灯火通明的繁华处,帝都十万花,锦绣无双仿如昨日。

    可离开时,她走得绝决。

    一句话,都没留给他。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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