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就连她自己(1/2)

    就连她自己

    人群里, 她伸出手背,被团在圆圈里,任由一众仆从细细检查,整个人放松而淡然, 并未因突然的烫伤而有一丝愠怒。

    春芳未歇, 面上蒙着半张纱帘, 白纱荡漾如波, 朦胧遮掩着熟悉的眉眼。

    即使看得并不真切, 谢知玉仍旧透过那双琉璃色的眼眸, 无比断定, 那就是沈漪。

    距离上一次得知她只身逃离魔窟后, 已然过了许多个月。

    如今寒冬已过,又至新春今日,他才在敦煌与她不期而遇。

    挥之不去的身影乍然出现眼前,谢知玉并没有急着上前辨认, 只是呆站在原地, 隔着人群,目光如烙印,落在她身上每一处, 细细描摹这些日子来她的变化。

    即使只是一个眼神的不同, 一个手势的区别,都能让他欣赏上许久。

    就如同观察一枚失而复得的宝珠, 要把她上下都看个透, 才算把二人分别的日子折合了回来。

    当年他离京时, 她得了癔症,把自己错认成了谢怀安。最亲密的依赖,却成了扎他最深的利刃, 他于心不忍,忍痛离开,并在敦煌的每一夜,都千万次告诫自己不必强求。

    过去这些日子,他日夜警醒,心声道要戒断对沈漪的思念。于是他把家仇凌驾在无尽的思念之上,用仇恨和杀戮盖住了情爱。

    可是日夜煎熬挣扎的痛苦,却依旧不敌乍然一瞥的巨浪,心底最深处暗自涌动的思念逆流,成了决堤的洪涛,淹没了他全部的悲伤,幻化成最偏执的占有欲。

    他还是想要沈漪陪在他身边。

    直到今时今日,他才发现,自己过去几个月的煎熬,无疑是钻了牛角尖!

    眼下他什么都没有了,那只图一个她,如何算得上贪心?

    上天把谢家的一切都从他身边夺走了,那么他拼了一条命,也要把她夺回来,难道不合理吗!

    思及至此,谢知玉满心坦然,终于可以诚实面对自己无法磨灭的心意。

    此城地处边关,深受西域佛学影响,传教者众,佛寺如云。战乱后,此间街道上,大小沙弥掌心相合,站在或躺或坐的人身边,替灾民、死者诵经。

    她就站在木鱼声中,双目柔婉,将这众生苦楚尽纳眼中。

    比起初见时的蓬勃生命,如今她身上环绕的慈悲,更显得高山景行,举世无双。

    从他认识沈漪开始,她就是一个老好人,即使被家中父母压迫,被他逼迫,也从未有过怨言怒语。

    她对所有人都好,自然也会感念如今世道悲乱。

    “沈娘子。”

    那道入鬼魅般的声音,越过人群,极其不伶俐地闯入了沈漪耳中。

    惊得沈漪浑身一震,四肢僵直。

    这样的一日,她早有预料,可真正面临时,仍旧止不住恐惧。

    身旁仆从并不清楚她与姜伶的交易,也并不认识什么真正的姜明秋,只以为眼前的人,就是如假包换的皇族姜氏,燕王独女,自然也不会在意那一句无关紧要的“沈娘子”。

    可沈漪不同,她知道总有一日会撞见熟人,故而时常蒙面出行施善,宣传燕王功绩。而频繁露面,又加快了身份暴露的时间。

    即使这样的重逢,是她本该乐意见到的,可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恐惧,还是被她颤抖的手暴露了个彻底。

    好死不死,冤家路窄,他竟然亲自送上门来了。

    她捏了捏自己颤抖的手心,迫使自己回过神来,抬眼望去谢知玉的身影。

    玉砌精雕,巧夺天工,无一处不透着清贵之气,毫无草寇乱匪的模样。

    上天真是对他好极了,即使占山为寇,依旧不失体统。

    沈漪咽下喉中惊惧,压住眉眼的慌张。

    敦煌乃是边关之地,风雨如刀,沙雪席卷,即使到了春日时,每一缕风也仍带着锋利的侵袭,钻进入的脖子里抽走最后一丝暖意。

    眼前的男人,斯文地高举着薄伞,一如曾经在米铺前,他替她解围的模样。

    耳旁木鱼的声音敲击着沈漪的灵魂,似乎在超度过往的她。

    声声呢喃经文在漫卷风沙里,重塑了新的她。

    一个能迎面直对谢知玉的她。

    时过境迁,她如今是燕王的独女,姜明秋。

    自然不会答应谢知玉那句“沈娘子”。

    “郎君认错人了,我是燕王独女姜明秋。”沈漪藏起了手腕,身前仆人也把她护在后边。

    谢知玉听她这个身份,噗嗤笑了笑,随她演着戏:“是我失礼,姜娘子心善,也赠我一碗热粥吧。”

    他身上算不得锦衣,可也着了素色蝉衣,成套衣装,鞋袜齐全,身量翩翩,哪里像是缺一碗热粥的人。

    见他此言轻佻,王府家丁执棍挡在沈漪面前,隔开谢知玉越发逼近的身形,怒斥道:“你若是要来消遣燕王府,便是不想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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