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2/3)
宋青雨像是倦极,又像是不愿睬他,回过头去,仍是闭上了眼。
他自幼生长在军营,所见俱是些荤素不忌脏话连天的粗犷人。北疆水土贫瘠,牧人逐草而居,就连女人都能上场弯弓射箭,个个儿长得精壮肥满,力逾千钧。是以廖景极少见到来自中原的坤泽,他以为坤泽,就该像他的阿妈一样,脸膛黝黑,腰身宽大,笑声爽朗如高天下的撕裂的风,虽然他总是抱怨他阿妈豪爽太过,有时像个爷们儿,可他也打心眼里敬爱阿妈。
可那日见了宋青雨,他才知道,坤泽还有这样水嫩的色儿。他心脏剧跳,轰鸣像河里奔腾咆哮的水,他头一次,生了想要爱一朵花一样,爱一个人的冲动。
廖景跑得气喘,踩着满脚的泥泞,走到门边时,却屏住了息,不由自主地,情难自禁地,又往前走了几步。
万籁俱寂里,宋青雨轻轻问道:“你是谁?”
廖景日夜兼程,跑死了郑阳的那匹马,总算赶在宋青雨下山之前找了上来。
他安安心心地回去当了李璟珩的禁脔,虽然被李璟珩打断了条腿,可他得知了弟妹安然无恙的消息,从此再无牵挂。
他们又何其无辜?
可眼前这两具尸骸,石阶上稚拙的字迹,无一不赤裸裸明晃晃地告诉他,他的弟妹并没有逃出上京城,甚至压根就没有逃出过那口古井,就被李璟珩抓回来,关在北疆这座无人问津的小院儿里,活生生的给饿死了。
廖景“腾”的一下红了脸,手脚无处安放,只好大剌剌地摆着。他磕磕巴巴地说:“我…我叫廖景。”
挺划算的,宋青雨心想,至少他护住了小弟小妹,爹娘在天之灵,也能稍得慰藉。
可为什么连他的小弟小妹都不放过。
后来宋青雨趁乱从雍王府里跑出来,去那口井里找过,里头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想必两人早已逃出了生天。
他曾经真的很天真地以为,李璟珩捉住了他,就会对他身边人手下留情。他恨赵春秋,恨蒋潮生,甚至恨他宋青雨,把他们一个一个踩在脚下,碾成泥尘,肆意玩弄,都情有可原。他们曾经确有过错,李璟珩回来讨债,很公平,毕竟一报还一报。
李璟珩为了找他,快把上京城的地皮翻了个底朝天。他怨憎分明,恨宋青雨,就得把吃过的苦头,在他身上原原本本地讨回来,旁人于他而言,无关痛痒。
那时宋青雨已经几天几夜没沾过水米,独身一个,坐在院中,怀里抱着两具枯骨,将头枕在上面,很珍惜,很宝贵,又像是要听骨架之下,他们鲜明的心跳,衣裾委顿一地,沾着不知名的白花儿。荒风落日,四野无声。
宋青雨抹抹眼泪,站起身来,冷静地对小弟小妹说:“我去给你们讨干粮,你们就在这儿,哪都不许去,知道么?如果我今晚还没回来,你们就跑出去,跑的越远越好,再也不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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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让宋青雨生不如死,要让宋青雨一辈子都活在痛苦的阴影里,他都忍受。他可以一辈子忍受李璟珩的侮辱,暴力。
宋青雨颤抖着捂住脸,“啊啊”地崩溃地失声哭泣,抖的不能自已。
小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见宋青雨要走,忙问他去哪。
“我啊。”宋青雨惨淡地笑了一笑,那笑里更多的是释然。他说,“我去自投罗网。”
可他下阶时,脚下不慎踩碎了一片焦叶。声响惊动了画儿中的人,宋青雨转过头来,怀里抱着那颗白渗渗的颅骨,目光禅寂,面无悲喜。
他想起那日,在河边见到宋青雨时,他也是这样孤孤伶伶,身段纤细,遥遥立在坡下。一双碎若浮冰的眼,微光浮漾,静静观望远方时,清晰地映了远山千重。
廖景看着他,一时大脑空白,愣愣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我是来接你回去的。”廖景急急地说,“我奉王爷之命,来接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