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最长的恋爱史大概是自恋了(3/3)

    整片海,是所有人心里没有说出口的话。

    汉特站在岸边。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就像人不需要学就知道疼一样,他站在那里,就知道了。海风掀动他的帽t,咸味涌进肺里,胸口那块空荡荡的房间,第一次,被什么东西灌满了声音。

    他往前走了一步。海没有退。浪尖舔上他的鞋,鞋是乾的,可是有一句听不清的话,顺着鞋底,轻轻爬上了他的脚踝。

    海面上站着一个小女孩。

    八岁左右。黑色的长发被海风掀起,深蓝色的斗篷太大了,肩线垂到手肘,下襬拖进浪里也不湿,斗篷上细细的银线绣着星纹,随着她的呼吸明明灭灭。她站在浪上,像站在地板上,浪在她脚下起伏,她就跟着轻轻地起伏,熟稔得像那是她的摇篮。

    金色的眼睛。在夜里很亮,亮得不像反光,像光的源头。

    「再往前你会掉下去,」她说,声音不大,却穿过整片海的合唱,清清楚楚落在他耳边,「没有摆渡人,旅人不能自己下海。掉进人海的人,会先听见所有人的心事,然后……」她顿了顿,「忘记自己的。」

    他知道自己应该害怕。应该转身,跑回那个有便利商店和冰箱嗡鸣的世界,明天醒来把这一切归给疲倦。可是胸口那块空,在看见她的瞬间,疼了一下。

    很清楚的一下。不是被撞到的疼。是很久没有人碰过的伤口,忽然被谁隔着千万层纱布,轻轻按住的那种疼疼里面,有一点他不敢认的暖。

    海面上的小女孩也皱了一下眉。她的手按上自己的胸口,指尖蜷了蜷,随即放下,像拂掉一粒不存在的灰。

    跟籤上一模一样的问题。连语气都像不急着要答案,只是把门推开一条缝。

    「我不知道。」汉特说。

    话出口他才发现,这是他很多年来,第一次没有回答还好。

    他以为她会失望。她却笑了。笑得很亮,眼睛弯起来,整片海的低语彷彿被那个笑容按低了半度。浪涌上来,托着她往上,又轻轻放下。

    「很好,」她说,「不知道,是最好的开始。知道的人,都不会走到这片海边来。」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小女孩的笑容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像很深的水底,有一颗星闪了闪,随即被浪面的光盖过去。她把斗篷往上拢了拢,拢出一个大人的姿势。

    「观星者没有名字,」她说,「你可以叫我观星者。」

    然后她歪着头,像顺口一问,又像把一枚很小的种子,按进他还不知道的土里:

    「当然重要。」汉特说。

    浪声涨上来,退下去。千万个没有说出口的答案在海里翻涌,没有一个是他的。

    小女孩没有等他。她转过身,斗篷在风里张开,像一小片剪下来的夜空。她指向海的深处……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盏灯,在浪上一晃,一晃,朝这里来。

    「摆渡船快到了,」她说,「潮水不等人。」

    公园。路灯。空着的长椅。那个世界安安静静地亮着,淡得像一张过度曝光的照片可是那里面有他的床,他的班表,他熟悉的、不会出错的每一天。海风推着他的背,胸口的空敲着门,而他听见自己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把一枚硬币放回口袋。「我明天,还要上班。」

    小女孩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很老很老的、见过太多次的温柔。

    「我不能拉你,」她说,「旅人的第一步,要自己踏出来。」

    浪退了一寸。她跟着退了一寸,像被海轻轻收回去。

    「籤还湿着的时候,海会为你开。」她的声音越来越远,「等它乾了」

    她没有说完。浪声合上来,灯熄了,榕树后面重新站着那道灰色的、理所当然的围墙。

    汉特一个人站在公园里,站了很久。咸味还掛在风上,慢慢淡掉,像退潮的人海从他身上,收走它刚刚给过的一切。

    腕上的星纹,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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