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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青自是摇头。
在武汉赴张公馆于黎青来说还是第二回,首次便是一年前张司令入驻武汉,携家眷来定居办的洗尘宴。当时与二老相别十年,再见时却无丝毫生分,聊的仍是上海往事,一如昨日。而张夫人年纪渐长,外加战事紧急,再不同在上海那般时常举宴作舞会,深居宅院之中鲜有露面。
最后在二人凝重的沉默间,与以往的许多次一样,黎青服了个软,同她应下这周内亲自去寻薛云生解决,这才算完。
见江昔玉不再应,黎青只道:“你这话问的怪,该是我得瞧见什么?只管说就是。”
黎青到张公馆后不经通报,由着一小丫鬟便领着穿过房厅,直往□□花园去,张夫人正由儿妇阮氏推着轮椅,在玫瑰花丛中眯眼透气。恍惚间见得花丛中浮现一道红色身影,镶在绿枝间盛开的红玫瑰之间,她从半梦半醒间回神,才见那是一身暗红旗袍,长身玉立于花畔的黎青。她目光停留在黎青抹过头油梳理得整齐无缝的乌黑鬓边,忽然觉得一切似乎都从未改变,只是自己老了。一旁阮氏见到黎青先是诧异,想张嘴说些什么,终还是罢了。黎青先将带来的人参,茶叶交付给一旁的丫鬟,单取一盒西洋包装的礼盒到张夫人面前:“知道您向来不缺短什么,唯最近得了香港那边新贩来的雪花膏,盼着您能用上。”
黎青顿时哑了口。自搬离薛宅起,她不是没想过此事,只是实在无心力再见薛云生一面,徒生痛苦。又想离婚需邀集亲属,聘请律师佐证,后又得登报启示——薛云生本是办报业的,加之亲眷庞大,自己却是举目无亲。两愿离婚便好,倘若薛云生那头不应,落得裁判离婚,又是一桩消耗。一旁江昔玉只道:“早当断的,我看不如今日就拟了凭证遣人去。你如今尚不显怀,再拖下去他那一家顽固未必轻易放你。”
江昔玉自不能说,一是但要开口,就将本无的事化了真,二来若是旁的什么太太小姐,为防夜长梦多,暗中受箭,黎青前去认个低也就罢了,可偏偏这方婉华身份尴尬,是薛云生私藏的那位外室的亲姊妹——怎么样也不能折了黎青的脸面。思及此处,她想起事端:“你和薛云生离婚的章程,什么时候能提上?”
老少二人闲谈许久,张夫人忽叹得一口气,道:“你同小薛,该尽早择日子西迁去了。”
张夫人打趣道:“我说是谁,原来是胜蓝来了,我年纪大了,难用上这些物件,难为你惦记着。”
黎青对面前的张夫人,眼见这一年内极速的衰老,眼中出现专属于老人的混沌——这让她想起师父最后的那几个月。由此徒升起一股莫名的悲哀来。聊想人生常逝,难得复返,摒着眼中要落不落的泪,颇有几分晚辈向长辈的撒娇之意道:“我想着您呢,只是您和司令都忙,才不好时常来叨扰。”
张夫人笑道:“倒巴望着你们年轻人多来陪我说说话,眼下这事态,家里男丁一个不着家,也就小阮愿意陪着我这老骨头”一旁阮氏忙道:“妈您这是哪里话,陪着您,我高兴的呀。”说罢,轻轻瞥过黎青一眼,她对黎青表面寻常,实则内心也颇有微词,不为别的,就为着她昔日的戏子身份。表面上,她同其它太太小姐一般多少有些捧着这昔日名角儿,实际则自诩清高,并不瞧得起。而这第一次与张夫人,黎青三人独处,却见得张夫人待她这样亲昵,心中更是不畅。她嫁入张家这些年,张夫人仍是一味地唤她小阮,而对黎青这一外人称作“胜蓝”,不过心中也好歹有了度量,这二人关系远比她想的要亲。
江昔玉想也如此,只是黎青撞未撞见似乎都不再重要。方婉华心头已扎下那根刺,想要拔除,并非易事,光是她那句“斩草除根”,便已预示了许多。若非王弗迪设下此局让她听到这番谈话,一旦黎青遭遇了什么,是否也会和曹钰垤那般怪罪于运势?
眼看江昔玉闷下脸去,黎青道:“事该有个了结,再急也不必此一时。”
翌日一早,江昔玉忽转性似的,撺掇着黎青去张夫人处探病,并嘱咐需得今日一早赶去。黎青心中有虑,也还是照去了。
江昔玉不会不知黎青顾虑所在,心却也急。她为这一天等了这些年。在她眼中,这些年的漫长煎熬皆是为这这份错误买单。她所渴望的并非奢求,只是希望黎青能幸福欢乐地留在她身边——以独属于她江昔玉的姿态。
黎青忙道:“今日?未免太仓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