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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跳下水去救人时,陈吉其实什么也没想,只记得蹬掉鞋子,脱下连云滋送他的儿童手表,依循连云滋平时教他要做好人的道理,奋不顾身游向落水者。



    王阿美见他张开眼睛,摸他的手,觉得凉,又去换了一袋热水,垫在扎针的细腕下面,絮絮地对他说话,讲他私自带两个儿童离院,本来要受重大处分,但考虑到6月的高考,院里决定宽大处理,批评教育为主,让他不要多想,身体恢复后专心备考。



    从噩梦中醒来,连云滋心跳重到怀疑正在地震,身边王阿美一脸愁容,他发觉自己是躺在院内医务室病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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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水浑浊、水草摇摆,都不会是他的敌人,他水性很好,六岁之前早习得了鱼的本领。



    失去了自救最后的窗口期,肺里已经没有氧气,水压挤着胸膛 ,四肢与水草无力飘动,但毕竟连云滋来了,他想他可以放心,连云滋会替他爱惜他的命。



    他的意识还在体表游移,与严丝合缝的位置始终相差一厘米,木然地望王阿美的唇,处理信息比接收到慢好久,他想:我什么时候有私自带儿童离院?又想:我生病了,陈吉怎么没来?

    邀请两个人大费周章带自己到这里来,记忆却出现问题,摸不到熟悉的影子,更可怕的是——在梦中面目清晰,声称不愿丢弃他的阿婆,难道竟是出于他绝望的幻想?



    当被施救对象勒住脖子,口鼻都沉下水面时,陈吉几乎以为抓错人,或许化身为熟悉样貌的水鬼诱骗他靠近,是要来索他的命。



    是水鬼不是朋友,他挣扎立起手刀,欲要攻击此鬼自保。



    正面靠近落水者,容易被恐慌而失去理智的人当作唯一支撑,死死按着不松手,以致于呛水窒息。



    如不出意外,再过三个月,他将会成为预备初中生,要读连云滋读过的学校,将来也考塘大附中、首都a大,身高已经窜到一六零的孩子对己身的力量自信,顺着河流的推力,三两下潜到落水人面前,伸手去拽已经被恐惧俘虏的何遇。



    但他不知道,下水救人,绝不可以从正面施救。



    当时,不是没想起尚在监狱的哥哥、母亲,但真正的家人没让他尝到过“幸福”的滋味,现在得到了,恨不得牢牢握在手心,最最担心有朝一日死亡会将它席卷而去。



    犯了一个大错。



    但最不应当的是,他偏偏忘记了为今生许愿。



    新鲜的地方,新鲜的体验,与连云滋第一次的春游,又因为是偷跑出来,更增添种令人兴奋的刺激,三个人走啊走,看到堤下迎面来一个婆婆,细鞭驱赶污脏云朵般的羊群,咩咩声此起彼伏,连云滋俯下身,与她说话,向她打听附近都有哪些村庄,有没有人家在四年前丢了孩子……



    陈吉问:“想起来了吗?是不是这里?”



    ……



    陈吉今天过生日,吃第一口蛋糕,在心里许的愿是下辈子还有下下辈子,都一直和连云滋在一起,被连云滋管。



    足足十分钟,他觉得自己的魂飘在天花板上看王阿美,王阿姨比他刚入院时看起来面貌衰败很多,一个小孩足以消耗一个人的青春,一群小孩更加催人速老,连云滋本来认为自己还算让人省心,可如今他犯了错——



    他向水畔走,柔软青草隔着薄薄鞋底垫着他的脚心,河边有一块凸出的青石,圆润光滑,侧面爬满茸茸苔藓,他想,也许阿婆会在这里浣衣,盛装自己的背篓搁在一旁,他一定坐在此处听过水声。



    但这时,他看见连云滋来了。



    他牵着陈吉,陈吉拽着何遇,默默无言地在长堤上行,陈吉其实没有不耐烦,能和连云滋出来,无论如何他都很高兴。



    婆婆耳朵不好,羊群挤挤挨挨喧闹,连云滋尽可能低矮下来,身体向堤坝外侧前倾,耐心一遍遍重复,陈吉怕他跌倒,死死抱他胳膊,眼睛盯他的脸,一阵风又一阵风,吹得几缕发丝飘动,被黑发掩映的面貌沉着、美丽,叫人不自觉想要依赖,又恨不能仔细怜惜。



    此时,晨雾已经散去,天仍然是晦暗的阴,风中沁出丝丝凉意,像隐在暗处的手,冷不丁在人脸上脖颈抚摸,何遇小小的脸上现出不确定的犹疑。



    此时此刻,六岁孩子小小的心已开始慌乱。



    陈吉看得专注,没发觉何遇悄悄松开他的手,顺着坝身被铁网箍住的石块滑到了河滩上。



    连云滋说:“没关系,我们再走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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