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花园,山海,到底存在爱的故事。(2/2)
“不要伤心,爸爸。”孩子好像也快哭了,“我会永远陪着你的。”
“恨我也没必要伤害自己吧。”他从破碎的陶瓷上踩过来,迂尊吻恭仁伤痕累累的手。
盖棺定论了的背叛,他自己把证据双手奉上。
“你是叛徒。”新来的少年眼睛明亮、肌肤光滑、腰肢纤细,但神情却恶狠狠地。恭仁有些伤感地想,申和即使不懂爱,也不该教他们恨。这把刀在伤害了所有敌人之后,总有一天会朝向自己。
恭仁来不及启程。第三次被送走之后,他再也没有回来过。
孩子跑进了申和的书房,手忙脚乱地爬上了他的膝盖,手里是书架上不知放了多久的故事书。申和的下巴挨在他的肩膀上,他领会到了某种意味深长的沉默:“爸爸,怎么了?”
恭仁想,他来得真是迟了。他这种刻薄寡恩的人,只堪与人共患难,却不能同富贵。在炮火枪弹里,他毫不犹豫为之赴死。在太平笙歌中,他却贪恋更多。无底的欲望在温床里膨胀,像发生在被申和流放的孩子身上那样。
恭仁在第一次治疗期间前所未有地想念申和,他的气味,他的手指抚过发顶,他的呢绒大衣的触感,他临走前依依的眼神。病人的想象不再中正平和,连慈眉善目的笑都像躲在青面獠牙的背后。直视令他手心很痒,很想撕毁美丽画卷,打砸抢烧值钱玩意儿。青苔长到他手心里,蚂蚁在上头做窝,于是日日夜夜地挠。梦中也难耐地痒。红了,破了,流血了,火辣辣的。他去浇水,冰火相交,快意地笑。发病时申和的表情是某种很残忍的哀伤,仿佛看到一桩遗案。
他扭头,正撞上申和毫不掩饰的伤感。装饰品一样的恰到好处。
恭仁从医院里回来,乖了那么一阵。不过他的病很快复发了。这是由申和的又一个孩子发现的,因为恭仁对他说:“我爱你们甚于爱他。”长久的沉默里,连晚星也不说话。大逆不道若是没有记录,好像白来这一遭。恭仁好像被命运驱使的老牛,接着掉入圈套:“你能不能跟我一起走?”
他的诗人朋友卧轨自杀的那一天,他正在房间里画画,准备为申和生日的礼物。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有人正在死去,有人浑然不知。几天后他的痛苦姗姗到来,他流着眼泪把那些画一张一张撕碎,像对待自己的心。他颠来倒去喃喃自语:“诗人死了,可是我却没有死。我竟没有死。”
“哪里都好。”
终于有一天,连他的爱也被质疑。
“去哪里?”
不久后的葬礼上,申和仍是那样一副动人的哀伤神态。人们都知道他再一次受到了孩子的背叛。这个孩子不仅在外头碍他的事,还在家里鼓动不满情绪。一位伟大的父亲总是要碰到几位不肖的子孙。
一个人的灵魂是不能长期分裂成两半的。
他就在自己的爱里自杀。
申和还有很多孩子。
诗人说:“对他的爱是我与生俱来的罪名。”然后他远远奔赴山海,在一个漫长得醒不过来的夜里继续出发。
少年还是一个孩子。恭仁微笑。孩子做什么都天真,都值得原谅。哪怕他被扎了这样一刀。
申和的事业越做越大,拥护者越来越多。恭仁在漫长的成年过程中有数次自卑,好像自己来得晚了,赶不上与他同患难,堪堪做个幸福小孩,享受前人和申和的无私奉献。但他有时想,那些前辈也许不全是为了申和,也为了他们这些后辈也说不定。他对同类的爱不下于对申和的,后来想想,也许这就是发病的原因。
他常常一个人走出很远,那时他已很难读进书,纸上的老朋友一个一个枯萎消散,花期已过。在郊外、在山林、在原野。特意到别处寻找熟悉的影子,竹篮打水一般引起温情。短暂的别离让思乡之情更加强烈,足以覆盖一切怀疑与抱怨。在二十年的家里,他渐渐成了一个幽灵;但在远离的途中,他又回魂成一个血肉丰沛的人。他看着自己一点点死去,既痛且快,好像终于能为申和牺牲,夙愿得成。
“我不恨你。”恭仁哀哀的,像被大雨打湿的哈巴狗。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