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露(1)(4/7)

    河露一遍又一遍无助地嘶喊。我却给不了她一个完整的答案。能做的只有搂住她的背,不断去抚摸那头长发。肚子里憋了一整晚的质问顷刻化作泡沫。

    因为我突然清楚明白,河露青春期的第一次单相思不会有结果。

    ……

    我从河露出生那天起便知道我的妹妹独一无二。

    2003年我们一家四口住在山东,我在县城上初中,河露在镇上的幼儿园。记忆里河露四岁还没断奶,一蹲下尿尿就会弄脏裙子,每次都要我给她洗裙子。

    肥皂水打着漩流进下水道,我穿着背心蹲在水池边给河露搓衣服,满背的汗,满手的泡沫。她乖乖站一边捂住身下的小鸟,在阳光底下赤身裸体看着我。

    我抹了把额头问她晒不晒,她支支吾吾,声音很小:露露笨,尿裤子,露露要等着哥哥。

    河露当初不爱说话、又腼腆,幼儿园里没人跟她玩。一到夏天我和小峰一起去山上掏鸟蛋、下河捞小鱼,身后就必定跟着河露。她不让别人抱,就黏着我。可是夏天多热啊,浑身上下哪都是汗。我不惯着她,我跟小峰前面拎着渔网走,她只能抱着奶瓶歪歪扭扭追在我们身后,一步都不敢落下。

    我知道她怕什么,她特别怕被人给丢了。

    因为河露清楚自己和别的小女孩不一样。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愿意蹲下去尿尿。她想要学着像男孩一样扶起小鸡巴撒尿,可结果还是会漏裤子,淋湿镶着水钻的凉鞋。

    那年暑假一过,我在学校从走读变成寄宿,没时间看着河露,也不知道是谁天天在她耳边说她是残疾人,让我妈给她领残疾证。国庆放假的时候,我好不容易回趟家,河露便轻手轻脚趴在我腿边,眨巴着眼问,“哥哥,残疾证是什么,可以换鸡蛋吃吗。”

    我把练习册一推,问她这话是谁和你说的。

    河露却不吱声了。

    开学之后我连着几天翻墙逃学,跟踪了她一段时间才给弄明白。我和小峰一起找到陈老狗家,把他家陈小狗揪出来一顿拳打脚踢,揍到他保证再不敢嘴碎,再不敢掀河露裙子。陈小狗像条毛毛虫,抱着头在地上扭来扭去,嗷嗷求饶。

    而河露当时就站在门外,像看我给她洗裙子一样,平静地看着陈小狗挨打。

    后来我边写检讨边告诉她:“谁再欺负你就欺负回去知道吗,老河家不养窝囊废。”,河露听后在我旁边懵懵懂懂地点头,眼睛忽闪忽闪盯着我,听没听懂也没人知道。

    其实我也想过,河露长大后娇蛮的性子除了拜老河所赐,可能还要归一份功给我。

    她自从渡过初中以后便不再执着于跟自己的身体对抗。戴胸罩、打耳洞、学着和女孩一样蹲下排泄。她成为一个漂亮、又顽劣的妹妹,活在阳光底下,就像一个完美的女孩儿。

    直到今天,河露心底藏着的芥蒂又被重新挖了出来。我没有过多追问,只是安静的坐在她对面看她吃饭。

    那碗鸡蛋面已经坨了。河露垂着头拿起筷子扒开面条。她脸上还是潮红的,湿漉漉的下睫毛黏连在一起纤长稠密。

    谁都没说话,只有飞虫扇动着翅膀围上头顶的灯泡。河露吃饭、刷碗、合上房门,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直到她屋里的灯熄下,我才动了动腿,站起来去翻她放在鞋柜上的书包。

    河露的手机屏不知道为什么又碎了。

    我打开她的聊天软件,置顶那栏是“商明”。最近一条消息是三天前。

    河露问:可以再你一面吗。

    不巧的是,她发出消息只能收回红色的感叹号——河露被人给拉黑了。

    再向前翻,满张屏幕从上到下都是她发给对方堪称性骚扰的照片。有的时候她隔着校服拍挺翘的奶头,有的时候是拍夹着按摩棒的一双嫩脚。河露很少去拍自己的脸,唯一一次是发了她和楼下流浪狗的合照,黄色的一条土狗被她照得又呆又丑,而她自己那张脸却在镜头里昏了——带着笑,留下一片模糊的小颗粒。

    河露很多时间都在自讨没趣,她问对方吃了没,心情如何。对于这些没话找话的无聊话题,商明只作简短的回复,更多时间他是放置不管,像不惜得再多打几个字。

    10月15号,河露被我发现偷藏避孕套的那周。那天的聊天记录格外简短。

    她对商明说道:老师,你们家洗衣液的味道好好闻。

    没有回复。

    9月30号,河露说:老师,我好像发烧了,作业明天不能交给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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