蜉蝣撼树(2/2)
陈屿第二天很早就到了科室,取了绷带把关节挨个缠住,即便他知道那样更不利于伤口愈合。他在走廊上被过路的同事言语安慰了好一番,等走进诊室,已经到了上午叫号的时间。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按捺着万千种思绪坐到十一点半,等最后一个病人离开,立刻快步往住院部走。
一只手涂完了,再是另一只。
小护士是这样说的,大约见他脸色过于苍白,神情满是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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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到的时候,大脑猛的一片白。
陈屿眼睛看着面前单跪在地上的膝盖,他坐姿狼狈,对方衣冠楚楚,拖着自己的手,像个中世纪的绅士。这一幕温馨得奇诡,等药上完了,他没抽回手,那人也没松开,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僵持了很久。
他再去撩自己的衣服。
傅云河拖住他手腕的时候,陈屿微微缩了缩,倒不是有心的。手心的温度这般熨帖,对方动作轻巧,用指腹蘸取了透明的膏药,一点点涂抹上来。
“喂,小屿啊?”他愣了愣。
今天早上亲属带着转院了——
顶灯这样亮,灯光打在自己身上,他在傅云河眼睛里看到一个充满戏剧性的画面,一个无仇可报的哈姆雷特,“放我回去吧。”
他像被丢弃在时间的缝隙里,有那么几秒在脑海里看见傅云河拿枪对着他,那颗子弹却拐了个弯,打进他自己的脑袋里,炽热的血浆反溅在他心口上。梦与现实之间,有一阵似乎轻飘飘的,像是被什么温暖的东西裹在怀里,远处一片秋收后的麦田,他坐在草垛后面,脊背靠着磨坊,水车一下一下地转,没人喊他回家。
“你有这样的法子,你怎么今天才讲啊……”电话那头舅舅的声音压得有点低,“真是老天帮忙了,你妈这会儿睡了,刚刚醒着的时候她自己决定好,签了字了。既然是免费叫人家怎么研究实验都行……”
两只蓝色的宝石在月光下幽幽地闪,衬着毫无血色的胸膛。
后来这温暖还是散去了。
他活了二十八年,上学从不迟到,从不在课堂上主动发言,从不主动向别人抱怨,从不对无理的病人发火。但他现在发狂了,他站在原地,杵在护士台跟前,抽出手机的手有点抖,听着耳侧的忙音,眼底泛出焦灼的红,“傅云河——”
耳畔钟表指针的声音太过真实,轻的重的两个一起响,似乎永远不能停止,永远追不上彼此。他痛苦地挣扎着,极其艰难地把自己从混沌中拔出来,等真的吃力地坐起身,眼前一阵黑,好一会儿,才看见他自己房间的床正对的那堵白墙。
陈屿闭上眼,又睁开。
等身体积攒起力气,他从床上挪下来,脑侧神经短路似的跳。他把整个出租屋的灯都打开,没察觉出一丝异样。等再回到卧室,握住门把手的时候看见了自己的手,指节肿着,像发育不良就被虫蛀了口的萝卜。
面前的目光从他手上移到脸上,陈屿知道,他在心底默数,数了一半又忘了。他向来不是那个打破沉默的人,此时也疲倦极了,但如今看来非得花些力气做这个恶人,于是艰难地呼出一口气,仰起脸接住面前的目光,“傅云河。”
傅云河没解开他的手铐,直起身来走了出去,房门都没关,黑黢黢一个框像一个三米多高的结界。陈屿坐在那儿,他迷蒙之中不记得自己是怎样睡着的,四周的空气冷得要命,地毯又出乎意料的扎人。
依旧是那片白。
陈屿这辈子从未发过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