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水春山(2/2)

    但他再往前走几步,就能看见台阶上有人站在那儿,一身黑西装,撑着一把黑伞,抬头看着他。一小时前是,现在也是,无限的平白的将来,也是。

    母亲坚持了五天,最后在药剂的辅助下走得很安详。这五天他住在医院里,后三天舅舅也来了,然后是舅妈、小侄子、姨妈,几乎与所有几年都未曾见面的亲戚一一相见。陈屿实在是缺乏经验,但他此时突然学会了怎么与这些人对话,怎么对他们的安慰表示感谢,怎么礼貌又体面地把他们送走。

    他用凉了一夜的手去碰她的面颊。

    他坐在凳子上,意识却在梦里穿行,似乎是去生死之境为母亲探路。

    他在那一瞬间再次想到死。

    雨小了,风却放肆地掀他的伞,他要是跑起来,就能飞到天上去。

    “周……陈屿。”

    男人叫他,许久才酝酿出下一句,“你手里缺钱吗?我给你吧。”

    他有几次在走廊上看见傅云河,但腾不出力气与他说些什么。

    雨声在这山林间夹杂着鸟鸣与不知名的窸窣响动,让沉默不至于太难捱。

    走下山坡的时候,他像一只将要起飞的风筝。

    她说的竟是回去。

    不同的是他会对母亲点头。

    “……是我对不起你,和你妈妈。”

    躺在床上的人在他生命里占据了日复一日的十八年,余下十年或远或近的分隔。他还记得她有一阵时常边吃饭边哭,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哭泣的时候几乎要呕出来,说小屿不怕,以后跟妈妈姓陈。他还记得她带他去报补习班,拿了收费单回家反复算,后来说我们先只报数学,数学拉分,深更半夜一个人在客厅抹眼泪。这些碎片那样多,他张开双手也接不住,他弯下腰一片一片地捡,直起身才发现根本无处安放。

    葬礼办得不隆重。他穿着一套崭新的西装,昂贵布料里的身体僵得像枯枝,在阴冷的春雨里腐朽入泥,仰望着漫山遍野的新芽。墓地选在小山上,和她外婆的隔着一片树林。等人群都散去,隔着朦胧的雨帘,他见到了他以为此生都不会再见的人。

    男人点点头。几分钟后,他转身,向着他来时的方向走了一步,又回过头来,“陈屿。”

    梦里的土壤如此湿润,绿草如茵,昼夜交接的立面上,一道天堑般一眼望不到顶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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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握着伞,男人也握着伞,隔着两个半径和一层湿冷的雨,彼此像在照镜子。

    母亲在护工为她做晨间清洁的时候醒了。

    母亲醒来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癫痫发作或呕吐,完全清醒的时刻越来越少。她在那天下午醒了片刻,视线朝着他的方向,眼睛却无神。陈屿生怕自己看起来潦倒得像个疯子,但其实不是,他只是有点憔悴,衣服和头发都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母亲用难得腾出的力气摸他的手,她说,小屿,妈妈放不下你,但只能陪你到这里了,放我回去吧。

    陈屿垂着眼睛,雨水把他的表情晕得更加朦胧,“我有,不用。”

    她咬不清字,眼神四处乱晃。陈屿叫她,她含混地发了几个音,伴随着喉咙里古怪的咔哒声,有些字被他抓住了:小屿,两个,房间有两个,你也有两个,看不清了。

    死寂般的心脏在一瞬间醒过来,震颤收缩的力度像要破开骨骼的牢笼,血淋淋砸到地上。他想起那天他也是这样对傅云河说,放我回去吧。

    他没回答,男人的皮鞋在地上踩出一串潮湿的响,在耳朵里拉成某种冰冷黏稠的回声。

    他老了许多,胖了,厚实的布料盖不住小肚子,额头上多了好些褶。

    陈屿抬起头看着他。风吹在握伞的那只手上,寒意渗进骨血里,对方还僵在一个转身的姿势,还在等他的答案,而这等待让他猛然意识到,时间还在往前滚,轰然不回头。春深了,在这山林间尤其,临终的花挂在枝头,和雨水一起落到草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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