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平天成(2/2)

    傅云河真恨不得把他掐死。

    陈屿眼角挂着红，竟不看他，抬手就去拿柜子上的记录报告。他翻看的动作流畅自然，好像他就是负责这床病人的医生，眉头微微蹙着，隔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很轻地叹了口气，“对不起……”

    ……更小了。

    他面无表情，且把这当作应当的赔罪，余光看着那人垂着眼睛的样子，心里早就不可思议地柔软起来。

    那声音柔柔的。

    真是要命。

    他的拳头捏了又捏，“你到底想怎样？”

    他转过身躺平，沉默了一会儿，也不作答。傅云河差点又要急火攻心，突然听见陈屿念他的名字，“傅云河。”

    旁边的人窸窸窣窣地挪动，最后胳膊与他的矜持地相碰。傅云河微微侧过身，胸腔在呼吸间依旧疼痛着，但不妨碍他抬手去触碰这具熟悉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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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住在D城。”

    他愣了愣，攥紧的拳头倏地松了些许，眼神死死盯着床边坐着的人，声音依旧压得很低，“你以为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你今年几岁？”

    傅云河没有作答。黑暗把熨帖感浸泡得漫长温软，没人能看见他上扬的嘴角。

    陈屿捕捉到他鼻腔里的哼声，停下手里的动作，有些茫然地看着他。那个眼神里的脆弱和彷徨简直掐着傅云河的七寸，不费工夫地把他打败了，“……你想我走吗？”

    陈屿打定主意要陪夜，语气平稳，神色冷淡。傅云河看他把皮筋摘到沙发边的茶几上，语气极差地命令他睡过来。病床比寻常的大，但睡下两个人也有些挤。小医生缩在床角，背对着他摆弄了一会儿手机，过了会儿，屏幕的光被按灭了。

    陈屿在心底叹了口气，真是好小。

    他心情才好转了几分钟，现在气得神经直跳，捏着那点软肉，狠狠掐了一把。

    “……对不起。”

    陈屿弯下腰，到房间另一头搬了把凳子，转身走回床边。

    “不是不喜欢我么？”

    傅云河神色一凝，然后听到下一句，我不走了。

    “你父母……”

    傅云河靠在床头，看他的小医生耐心仔细地调节靠垫的角度和高度，检查输液速度，手里托着碗，把汤吹凉了往他嘴边送。

    他真的拿他没有办法了。搁在床单上的手指动了动，终究没有抬起来，再一次说出口的话无比艰涩，“别哭了。”

    他哪里说得出不字。

    但陈屿霎时哭得更凶。傅云河受不了地抬头看，小医生的眼泪源源不绝，把他要说的话统统压回喉咙里。他的左手压着被单攥成拳头，插着针头的手背青筋突起。

    “过来。”他淡淡一声。

    “十二月九号。”

    “生日是什么时候？”

    护工来送饭，陈屿接过去的动作自然而然。

    陈屿的泪水最终还是止住了。也许只是沉默难挨，让傅云河觉得这个过程太漫长。

    那些眼泪流成的河不堪重负，冰凉的，小心地，把他的心包裹了起来。

    傅云河还在等下一个问题，边上的人却不吭声了。“没别的要问了？”

    手掌下的身体这样单薄，但没关系，他有耐心也有时间。他的手一路往上，在胸前猛地停下来，“谁准你摘下来的？！”

    陈屿以为傅云河早就睡着了，这一句把他吓了一跳。

    傅家二少一时间愣住了，“……二十六。”

    陈屿偏着头，眼睛在黑暗中泛着温润的光，“别的不是都知道了。”

    视线里的人抬起手抹掉下颌挂着的泪水，慢慢转过身，他这是要走——傅云河深吸一口气，胸腔的疼痛来得后知后觉，似乎那颗子弹没能被取出，似乎永远都得梗在里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