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河隔塞姬职篇(1/1)

    苏秦再一次踏上蓟都的土地时,突然想起若干年前尘封在记忆里的一件事。

    那一年他去拜会了已离开秦国做了魏相的师兄张仪。苏秦所见到的张仪病骨支离,是燃尽天下的烈火所剩下的余烬。苏秦那时候想,这大概就是所谓“安居而天下熄”了

    当日张仪拉着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东西,及至苏秦今时今日想起来,只记得张仪最后说:“师弟其实比我坚定,只需要记得不要蹈张仪的覆辙,不要让自己后悔。”

    于是他突然明白当日师兄在后悔什么了。

    姬职见苏秦神思不属,便又重复了一遍:“寡人听说季子在临淄与齐王……”年幼的公子职

    后面的不堪字句尽数被吞下,燕地的君主垂目,分不清是什么在啃噬自己的心。

    苏秦轻声笑了一下:“王上很在意此事吗?”

    姬职一时语塞,他分不清奔涌在自己血管中的究竟是何种情绪。

    君王本应薄情。还没有被放逐到其他国家当质子时,年幼的燕国公子职撞破过自己的父亲与子之的欢好。祸乱邦国的动荡肇始于君王的私情私欲,为君者对一个人的偏私重于整个国家,才会酿出那一场天下震惊的禅让闹剧。

    君王无私爱,无私欲,无私情,姬职一直是这么认定的,然而不可否认的是,他此事此刻的确对自己的臣子——苏秦甚至不知道能不能算作是“他的臣子”动了欲念。他嫉妒能得到苏秦躯壳的齐王——大概因为他自己连躯壳都不曾得到过,更遑论虚无缥缈的真心了。

    燕国的国君沉默,渊深的黑眸中燃烧着情欲的火光。

    苏秦握住姬职的手,沉静的嗓音几乎像是蛊惑:“如果我王想的是这个,未尝不可一试。”

    姬职呼吸一窒。

    与苏秦的会面在不常有人的偏殿,原是为了防止有心之人的窥测,此事却仿佛某种暗示,如燕地冬日干枯的原野,逢火星便成燎原之势。

    几案倒伏在氍毹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竹简骨碌碌滚落到地上散开,不止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将要折断的脆鸣。

    人如果甩掉冠履带饰裸裎相见,是否就都能看见彼此的真心?

    姬职摸索着想要找些油膏之物,被苏秦会意,抓住手腕。

    “不必。”

    腐朽的躯壳对疼痛本身食髓知味, 忠实地反应到情欲上,侵蚀神智,泯灭理性。姬职进入的一瞬间,苏秦自嘲地想,换做是他也不见得能信任这样一个辗转于别国君王床榻之间的臣子,遑论姬职呢?

    情事本身什么都不能代表,它的意义其实是辗转于情事的人所赋予的,苏秦空着的手在猛烈的冲撞间抓紧身下的氍毹,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苏秦无力解决他与姬职之间分隔着的一切现实,他们之间隔着的是关河山塞,千里殊途和终将到来的死亡的终局,但假如可以解决姬职的情绪问题,披腹心,输肝胆亦无不可,又何况他自己也有所贪恋的一夕之欢呢?

    姬职清晰地知道,无论在他怀中这一刻苏秦表现得多么柔顺乖觉,这个人也并不是他所能留住的,苏秦能留给他的可能也只是这一夕的幻梦,但人有时就是这样,越是得不到的越是想抓住,明知握不住水中月也一定要伸手让那一场空碎在掌心。

    姬职伸手向苏秦的下体,眼中燃烧的情欲下是深湛的哀伤:“季子为什么不能完全是我的呢?”

    苏秦并不回答,双臂环过姬职的颈项,泄愤般咬在姬职肩上。姬职怀疑那一瞬他听见了牙齿与骨骼摩擦的声音,纵横游说之士的尖牙利齿化虚为实现于此世,留下血的印记。

    “苏秦永远都是我王的人。”苏秦含混不清地吐出许诺,眼前像有薄蒙蒙的雾气,许是被情欲逼出的泪水他第一次见到还不是燕王的公子职的时候。

    隔世想来,不过平凡若此,然而当日一诺——可许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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