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李老贼超技练习曲(2/2)

    他现在只是一个前几日刚刚吞药自杀的虚弱菜鸟。

    他现在不是那个为了约定昼夜不修苦练数月的才华横溢的少年。

    然而有些东西，在经历生死以后，就会明白。

    只有倔强的手指还在倔强地弹奏。

    流水一般的轮指。

    洛澄慎之又慎地把双手放到了琴键上，有一种狭路相逢亮剑出鞘前的沉重。

    十指倔强地按在这一小节的第一段旋律上。

    差点没给洛澄整成自闭型选手。

    洛澄给了自己一个耳光，就像大起大落的乐章转折时强烈的震音。

    白皙修长的手指压在琴键上，无力地痉挛着。

    蜂鸣一般的颤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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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其中最广为人所知的，也是最受技巧高超的钢琴家们喜爱的，正是其中采用了回旋曲式写成的《钟》。

    是那让无数演奏者望而生畏心有余力不足的高难细节。

    错了！

    但他真的无法继续。

    疾风一般的跨越。

    手指即将达到承受阈值。

    连续的音符自然地跳动着，多变灵活的旋律好像活过来一般穿梭盘旋在耳边，精灵轻语似的画风肆意流淌，一切都是那样的轻盈。

    我洛某人就是累死，死里边儿，从这儿倒下去，也绝对不会再怂一次。

    清脆空灵的琴鸣叮叮当当滴滴铮铮地响起，轻快的乐声不禁让人联想到“风铃”、“大珠小珠落玉盘”这样的字眼。

    他本不应流泪的。

    人不自强何足立？

    眼前就又是一片模糊。

    琴房中，再一次响起清脆悦耳的钟鸣声。

    当年，自己的最高水平，也不过是小半优秀，小半及格，少许失误。

    手指已然化作一层幻影，在无法想象的极速上加快，再加快，直到化作连成一线的美妙音符。

    洛澄只觉得自己的四五指颤音已经达到了极限，几乎是用身体的意志带动着肌肉机械地紧跟着节拍。

    肩膀像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骆驼，重重地沉了下去。

    人之一世遗憾万千，不懂珍惜后知后觉是常情。

    眼睑湿哒哒的。

    因为在这之后，是连绵不绝毫不停息的大跨越以及更加恐怖的颤音。

    半晌。

    大跳半音阶轮指八度颤音想要演奏好，达到音乐表演的级别，而不是随随便便按完音符了事，那绝对是能气到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实乃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完美演奏的难度之高，技巧要求之变态，虽然还有大名鼎鼎的“拉三”在前，但是洛澄并没有尝试过，所以他迄今为止仍是看到李老贼就恨得牙痒痒。

    然而只有演奏者本人才知道，为了这样高低起承转合优美又恰到好处的表现力，十根手指究竟要在这黑白琴键上进行多么眼花缭乱似满天星的动作。

    假设一首曲子2000个音，自己勉勉强强弹了一千个及格，错误频频磕磕绊绊。

    头皮紧绷得发麻，明明知道接下来的每一个指法，明明只要最后一秒就能完成这堪称恐怖的急颤。

    的懦弱。

    眼泪是咸的，比腌萝卜还要咸上那么一点。

    “啪！”

    戛然而止。

    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洛澄犹记得当年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完整地把钟弹下来以后，那种内牛满面的挫败感。

    而钢琴大师那边一千八九百个完美，剩下的全是优秀，行云流水。

    轻柔近呢喃的颤音隐隐约约，一如盘桓心头的一缕淡淡的情感氤氲。

    他已说不明自己此刻的感情了。

    靠，顶不住了。

    可一想到此生再也没机会，在曾经的那个世界奏响这首曲子。

    然而那之后，自己却几乎再也没有碰过钢琴，哪怕是后来高考结束，因为弱懦再也没有挑战过新的高度，甚至连日常的练习都扔掉了，任由琴技荒废。

    这首曲子，始终是他心里的一块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