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因(二)(2/2)

    “爱卿言重了,十八年前,若非沈卿请缨征战漠北,孤只怕登基不久就要沦为北狄的阶下囚。”玄衣起身,行至下臣身前,感慨万千,“当时沈卿也不过刚入舞象之年,比孤大不了多少。”

    “你说你,哪有不满意结亲对象就把人家往军营里送的,难怪现在都成不了家,乳娘也不管管你。”

    ……

    “有劳池总管,一夜未合眼,且去休息会儿,”在窗边立了许久的素衣回首,神色自若,未见怔忡,“待会府内还要准备君贶节的祭礼,总管大人怕是抽不开身了。”

    桌前锦衣华冠的沈侯爷躬身一拜,不发一言。

    “会的,一直。”直到图穷匕见的那一天。

    茶盏被轻轻放下,顶上传来的声音和煦如初,却是字字诛心,“沈天阑,大衍声名显赫的建安侯,孤将虎符赐你,原是这般用的?”

    “母亲有了长孙,其余便看淡了。”

    “多谢元君挂怀,他很好。”

    榻上少君掀被坐起的动静打断了那边二人的絮絮低语,沈妧拢起半边床帏在床头系好,又为小主子披上外衣,方退至一旁候其差遣。

    沈遇望着窗外蒙蒙亮的天色,穆然静默,池渊估摸着小少君许是忧心侯爷,如今已是孤臣,琐尾流离,深惟片刻方开口道:“主子自小与君上一同长大,情分自是旁人比不得的,况且十余年前侯爷大败北狄的余荫犹在,定然无事。”

    “少君已经想好了,不是吗?”

    “是从嘉的错,令君上为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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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段时间没去看沈遇了,不知他现在可好?”

    睨了一眼肘下虚扶的圣手,沈天阑垂首跪立,姿态恭敬,“正因微臣曾受重任,当以此身尽忠报国,此番臣所作所为,有负君上所托,圣君宽仁,臣却不能侥幸避过,否则微臣愧对先祖,寝食难安。”音犹颤抖,忠君之情切切,为国之心拳拳,只望元君勿辞,“请君上收回虎符!”

    “只是,”玄衣端起白玉盏慢饮一口酽茶,笑道:“定北军何时成了建安侯的私兵,一声招呼都不打,便将大将军府的长阳充作新士,连夜遣去了漠城?”

    “我害他丢了联姻佳人,失了公爵尊位,还平白惹君臣离心,累他被百官所指,沈家数十年的苦心经营,全被我毁了,阿妧,我真是太坏了。”素衣红着眼眶,脸颊湿痕半干,目光盈盈,像是雪地里探着脑袋寻不着家的小松鼠,看的人顿生怜惜,心疼不已。

    侍女温柔地拭过眼前人的颊边,暗叹果然还是个孩子啊,“是啊,你太坏了,”伸手刮了刮小少君的鼻尖,接着道:“生生带着侯爷走了另一条路。”

    素衣伏在小侍女肩头,嗅着衣衫上温暖熟悉的皂荚香气,虽知答案却还是问了一遍,“阿妧会陪着我么?”

    池渊俛容撙意,俯身作揖告退,小少君扑在塌上,将脸埋进臂弯,肩骨微微发抖,仿佛被细雨沾湿的蝶翼,沈妧坐在床沿,轻轻拍着那人的背脊,半晌后手下颤动才回复平静。

    “阿妧,你都不安慰一下我么?”

    “圣上所言句句属实,微臣不敢狡辩,”底下重臣双膝跪地,朝御前三叩首,礼毕方挺直背脊,从袖中取出那块沉甸甸的青铜,奉过头顶,“臣愧对君恩,无颜统领定北,请圣君收回兵符,付司论刑!”

    掌上重量消失,沈侯方顺着扶住手臂的力道起身,只听玄衣歉然道:“从嘉受委屈了,孤也是被卫老将军磨得没办法了,卫氏一门仅剩的两个小辈,卫照英缠绵病榻已久,御医都说时日无多,单单一个卫莲还被你编入了新军册中,若是轻轻揭过,卫启林可又要撞柱子了。”

    偏殿御座上,冕旒盛服皆做了摆设,玄衣轻叹一声,“本想为沈卿定个良缘,如今,倒是孤乱点鸳鸯谱了,想来结缡之亲,天定人为,爱卿不愿,孤亦不会强求。”

    池渊来报信的时候,沈遇已然躺下许久了,侯府总管隔着屏风传来的声音太不真切,小侯爷隐约觉得自己或许飘忽入了梦,否则怎么听见来人说卫莲被送往北境了呢?他不是安然离府归家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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