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2/3)

    廖春生了然道：“带来了。”他从怀里拿出一小瓶淡蓝的墨水。

    我走到书架旁，伸手从标记着俄文的书列中抽出一份文件。“待我把这些档案归还给陈先生，就随你们一起动身。大革命小革命，我们就此退出。”我数着那些残缺了部分的纸张，将它们悉数整理好。

    “十有八九。”

    “倾心？——那又值几角钱。况且也不知道那心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他了解我，了解梁学程的为人。梁学程打小为了自保，能狠下心来将自己破相残腿；连自己都不爱惜的人，又怎能指望他去爱惜别人？

    我敲开门时，戏子正在给他新收的几个弟子授课，脸上画着他几天前才钻研出的青衣新妆，凤眼边勾勒着一圈极其细致的红晕，两条青袖随着唱词在宽阔的空地上舞动，端的是一位如水佳人。那几个弟子里也有我的学生，见我进来便停止了学习，摆好姿势恭恭敬敬地叫我：“校长先生！”

    廖春生抚着额角叹道：“那是怎么回事？你不妨把你们二人相逢的经历讲与我听。”

    “哦，一根针取了宋方觉的性命。身手的确强。”他思索着，“其他人我不知道，不过宋方觉是在那暗杀名单上的，如此一来倒是便宜了新右派不过也弄巧成拙，加快了这名单的进程，或许很快就要到你了罢。”

    他好整以暇地看我：“如何？”

    戏子颇有些受宠若惊，仰起脸疑惑地看着我。

    我依然难以决定。

    “你是不是舍不得留下那戏子？”他见我不语，仿佛一眼就能望破我的心事一般，故作了悟道，“你我二人还有什么秘密可言？你和十三春雨的事，我在报上也略能读到一二。这戏子确实生得可人，你对他生出些情也是难免的”

    廖春生笑起来：“你还真是个人渣！”

    我便沉默下来。

    “本就是个戏子而已。”我笔划一顿，目光有些阴狠，“烦人的东西，还是死一死罢。”

    廖春生看着看着，眉毛忽然皱起，竟出声劝道：“没必要狠心至此，他好歹对你是倾心的”

    旁边那几个女弟子脸色微红，低下头的同时还忍不住偷窥我们；戏子朝她们使使眼色，她们便拾掇着自己的小包窸窸窣窣出了门。

    我有些愣怔。廖春生算是我为数不多的友人之一，我们之间也的确没有什么秘密可言，我斟酌良久，还是把戏子的事原原本本地讲给了他。

    “莫要瞎说。”我冷冷地打断他道，“我是舍不得我的伙计阿五。那戏子死皮赖脸地巴上来，本就让人厌烦得可以；这一走我也能清静了。”

    我将档案用牛皮纸封了，想一想又抽出来，用钢笔吸足墨，在它粗糙的背面唰唰写了起来。廖春生凑到我身后，十分专注地观察着我的笔划。“唉哟，我还以为十三春雨是你夫人呢？”廖春生有些不解，咂舌道，“就这么让他去送死，你倒是丁点不心疼。”

    廖春生在我身后叹息。

    “当心你的命。”

    廖春生双眼一眯：“你打算让谁去送？”

    “依那孔非圣多日来迟迟未下手的表现来看，他许是念着你收留他一场，不忍心直接拿你的命；可蒋公决意要杀你，你总归是逃不过。”他目光灼灼地道，“如何？要不要与我们一起去檀香山？”

    已经生出的嫌隙，终究是弥补不来的。

    “我的命又岂是好拿的！”

    我闻言有些颓然：“我该怎样？”

    我的脸色沉下来：“他当真是蒋公的人？”

    我蹒跚着在书房里徘徊，许久才停下，转头问他：“那东西你带来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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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谬赞。”我看着纸张上淡淡的浅蓝痕迹消失不见，站起身朝戏子的屋里走去。

    戏子一声低笑，停下动作捻指看我，整个人如同从水墨画里走出的美娇娘。我走过去摘下他头上缀着珠玉的步摇，伸手揽住他的腰，在他那一头青丝上深深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