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2/2)

    那个土匪思索了一阵，面上的表情由起初的不屑和为难转变为理解和欣然，许是也觉得一块肚子干瘪的死肉没有一块盈满米水的活肉吃着香甜，于是便没说什么，端着土枪出去了。

    甚至——吃人！

    我记起他是谁了。

    我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正沿着脊背攀爬上来，视野有些发黑，只觉得自己眼前的一切都不可思议极了。当初只以为他会寻个乡间小镇过着祥和的生活，或是到国外追求他的自由与平等，谁知谁知！

    狗娘养的，居然真的想吃我。

    除了讶异外，我竟也觉得他有些眼熟。他瞥了我怀中虚弱的戏子一眼，在我面前的蒲草上盘腿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问道：“自北平来？”

    他似是无奈地笑笑：“果然不记得了。我么，以前唤作孔孝儒；现在么，叫孔帅。”

    孔孝儒眉一挑，对那个尖嘴猴腮的土匪道：“去，弄碗米汤来给他。”

    我可不记得我有交过什么匪盗朋友。

    这位小叛生孔孝儒，便是大叛生孔非圣的堂侄。少时我在孔门求学，与年长一些的他也有过交情，还因着他离开京师一事独自失落了许久。

    我将戏子搂得更紧一些，淡然地嗯了一声。他这般模样在我看来，就像那些吃饭前还要对着食物郑重祷告一番的教徒；问一问我自哪里来，或许也是在想着那里的菜色合不合他的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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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边的几个大汉见我这块活肉沉默不语，他们大当家又由着我沉默，不禁有些焦躁，凑过来低声对孔孝儒道：“大当家，弟兄们都好些天没见过肉渣了，咱们何时能”孔孝儒悠然地摆手：“不急不急，吃他之前，我得先问些事情。”

    这话一听，我的心算是彻底凉了。

    我微微仰起头，尽量将自己的虚弱呈现在他眼前，有气无力地道：“孔帅我怕是支撑不到你问完”

    他看着我，就像在看一个尊贵的客人，而不是一块马上就要吞进腹里的活肉。

    这下我是切切实实地惊住了。“你是”

    那样一个温和的青年、正直的人，怎会来了豫西落草为寇？

    自甲午战争后，嫡系孔门共出过两件大事，一是孔非圣首倡反对尊孔复古逆流，被大总统驱逐，流落东洋；二是孔孝儒因不满父兄封建迂腐，对这个“新”时代心生绝望，在总统接受二十一条签订的国耻日砸掉孔子像，并公然在京师张贴不法言论，逃之夭夭。这两件事在当时都掀起了一阵浪潮，后来京报创刊时又提及此事，把他们称作孔门双叛生。

    “哟，没想到在这饿殍之地，还能遇见个以前的故人。”男子轻叹了一声，一双黑眸直视着我道，“梁二少，你这些年来过得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