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别时容易见时难(2/2)

    殿外丹陛处传来一声喝令,随后只见两列全副甲胄的黑衣兵士冲进太极殿,待他们站定后,一位黑甲加身的年轻将军从宫殿正门信步而入。

    太极殿中,一位中贵人不顾礼节,匆匆从偏门而入,穿过灵堂走到大行皇帝梓宫前,俯身对在正跪在金匮前抄经的傅衡耳边秘密道。“傅相,九门检点使派人来报,礼王带着他的八百亲随已到达建阳门外!”

    在摇曳的白幡与烛火间,薛瑾转身,朝着始终跪在梓宫旁的傅衡粲然一笑,“事急从权,孤破例令九门巡检司特事特办,如今诸事皆毕,特来知会傅丞相一声。”

    傅衡悚然一惊,转脸看着大行皇帝的梓宫,气息已是十分凌乱,“大行皇帝丧礼,众目睽睽之下,殿下千里迢迢难道就为在太极殿里唱一出《诉衷情》?”

    建阳门为京城南门,每日酉时日落后便不再打开,除非有天子圣谕。

    其余三人听迟夙所言皆忍不住笑出声,白柳亭自恃年纪最长,忍不住教训迟夙:“子夕,你年纪尚幼,想来是不曾听闻传言,傅衡此人能平步青云便是”

    来人便是礼王薛瑾。

    从南越一路跟随薛瑾奔波回朝的中常侍林怀集笑嘻嘻地纠正傅衡,“傅丞相,如今可该叫万岁。”

    正欲回房取大氅御寒的迟夙挑帘而入,打断了方回的臆测,“方兄,傅相从来清廉严明,想来不会行这种卑鄙下作之事。”

    数年不见,比起当年初相识时的少年意气,如今的薛瑾浑身上下萦绕着微弱血腥味道的威仪气息,已经不复是当初金明池边少年顾盼的纯洁清澈,更与大行皇帝温文尔雅的悠然之意截然不同,即便两父子容貌有七八分的相似,但在密切接触后却能明显感受到他们气质上的背道而驰。

    融化的雪水沿着屋檐落在迟夙的眉毛上,他下意识地从袖中掏出一条手帕擦拭,素白的锦帕上用贡品银蚕线绣着一个簪花小楷的人名——子平。

    满座衣冠,无人敢言一语,无人敢动一步。

    “好。”他疲惫的双目在听完消息后倏忽一亮,刹那流星般划过一点光明,“你且扶我起来,我这就去拟诏书宣百官集合迎殿下入京。”

    明明是温情脉脉的话语,傅衡却只觉得一阵寒意从颈边窜入,上冲灵霄下探黄泉。

    薛瑾倒是十分豁达地原谅了傅衡的失仪,“无妨,孤尚未登基,今夜便再多当一夜的礼王千岁。反正人活一世,至多不过百年,什么千岁万岁,都不过是徒惹后人笑的虚话。”说完,他俯身揽住跪在面前的傅衡,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微弱声音划过傅衡的耳畔,“子平,你还记得吗?当年也是雪夜初霁,也是在这太极殿中,孤也是这样搂着跪在地上的你,对你说,不求千年寿,但愿一心人。”

    “礼王千岁。”傅衡欲起身行礼,却不想因为久跪、整个人刚一动作就直接瘫倒到地上,还不等他自己支起身体,两个眼疾手快的内侍已经上前扶他跪定在薛瑾面前。

    迟夙没有理会白柳亭的教训,径自走到自己书案前取走大氅,视旁人为无物。

    薛瑾站在太极殿中,看着殿中大行皇帝的梓宫沉默良久。四周随侍不明所以皆不敢言,直到看见礼王扬手,十几个内侍才连忙动作起来为他卸下黑甲戎装换上一身粗麻重孝。

    “不必劳烦丞相了!”

    月华如水,凉意刺骨。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一笔带过京畿重地中多少腥风血雨的不可说之事。

    临出门前,迟夙站在台阶上看着满院月光,丢下掷地有声的一句:“如此雪夜,合该有明月红梅相伴,何必去理会人间烟火。”

    大行皇帝的金匮梓宫之前,当初你侬我侬过的故交之间也只剩下默默无语。

    薛瑾按着怀中的傅衡,又细声轻语地重复一遍,“子平,不求千年寿,但愿一心人。”

    即使是连日奔波带来的风尘仆仆也没有折损薛瑾所散发的雍容气度,在脱掉戎装换上孝服后,原本就姿容出众的薛瑾被孝服衬托得更加气质出众高贵精致。两代天子血脉相承容貌相似,都是精雕细刻的,仿佛一尊生来就应该被摆放在至尊中心受人瞻仰的玉像。

    傅衡听完密报后身形一顿,他连守三天三夜早已十分困倦,此刻全凭意志支撑在太极殿上,曾经白如霜雪的面容上隐隐透出连片的青灰色,透出几分心灰意冷的可怕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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