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吴庄(十一)一打三反(6/7)

    “老实交待!你是怎样指使你老婆砸坏钢磨的?”吴二狗继续逼问。

    “家里男女劳力都在大场上劳动,晚上得空儿才能剥些玉茭。新玉茭还没有干透,这情况大家都知道。”吴天才逮住这说话的机会,就慢条斯理讲述开来。“我嫌铁锥子捅玉茭慢,就制了个类似洗衣服的搓板一样的工具。与搓板不同的是在木板上钉的都是二寸长的铁钉。把一寸五分钉进了木板,另外五分留在外边。横三行竖四行就成。这样先用锥子捅上几行,再在搓板上搓,剥得很快。我还准备向一小队的社员们推广呢……”

    参会的人们听得新奇,便都窃窃私议:“这办法不错,咱回去也照着做一个。”“吴天才就是心眼儿多,怪不得一小队的粮食打得多。”

    “安静!安——静!”吴长方拍着桌子,制止大家的议论。

    “谁叫你介绍经验了?我在问你怎样砸坏了钢磨?”吴二狗断然打断了吴天才的讲述。

    “搓板上有颗生锈的铁钉,断在玉茭颗粒里了。我老婆晚上筛玉茭又没看仔细。哗哗就倒在了口袋里,她第二天背了口袋去磨,那截儿铁钉就挂破了钢磨的筛箩。”

    “那你的玉茭磨完了没有呢?”吴二狗吐着烟圈儿,揶揄地追问。

    “磨了一半就出事了!只能对付着喝几天玉米糊糊了。——我已经记下了咱大队的钢磨型号,打发我儿子到省城买筛箩去了。”

    “咳,你这反革命破坏活动真没毬劲道!”吴二狗把烟头摔到地下,用脚一拧,嘲笑道。“我还以为是夜深人定、月上三竿的时候,你在暗地里站岗放哨,你老婆怀揣了铁锥和斧头,先撬开磨房门,然后鬼鬼祟祟扑向集体的钢磨,恶狠狠抡起罪恶的斧头……”

    经吴二狗这幺一损,参加批判会的群众脸上都有了笑意。不由人就想起了革命样板戏中的反动派南霸天、黄国忠等人的嘴脸。都觉得这半个铁钉的问题够不上“南、黄”的杠杠。听了这实情,陆文景刚才鼓涨起来的批判激情也松懈下来了。吴长方和老李终于明白这吴二狗是阳奉阴违、明批暗保。两人的脸色都气得铁青。吴长方声色俱厉道:“吴二狗,严肃些!”

    “谁不严肃?你们当家作主的就不严肃!铁钉挂破个箩子就是反革命破坏活动,照这样,以后谁还敢来队上磨面呢?”

    别看这吴二狗平日粗犷,据起理来还真叫众人心服。谁家来磨面也保不准粮食里会带颗沙、带粒石子儿!人人都觉得吴二狗说出了自己想说而不敢说的话。就连最是靠近党组织的几代赤贫吴天保也在私下嘀咕,一旦牲畜误吃个图钉什幺的,照革委这推理,自己可就麻烦了。陆文景当时也联系到自己头上,想起那锯竹竿儿的动机,何其纯洁,可让吴长方一点终久是块心病。与自己的切身利益挂了钩,质朴的庄户人那同情心悠忽就全倒向吴天才一方了。

    “吴二狗,你中吴天才的毒中得太深了。”

    工作队的老李痛惜地说。他想提示吴二狗与吴天才划清界限。

    “你才中了林彪的毒呢!——看上头的眼色行事。吃上吴庄老百姓的饭、喝上吴庄老百姓的水,不为吴庄老百姓办一件好事……”

    吴长方见工作队老李脸上红一股白一股下不了台,瞪了吴长红一眼,大声喝斥道:“基干民兵干什幺吃的?眼看偏离了斗争大方向无动于衷?”

    吴长红火速扔下钢笔,朝几位参会的基干民兵一挥手,民兵们闻风而动,七手八脚将吴二狗拖出了会场。吴二狗不服,一边挣扎一边破口大骂:“吴长方也不是好东西!阴谋家,野心家!吴姓的败类!——明明是公粮的由头,偏扯毬到钢磨上!丧良心不得好死……。”

    那喊声越来越远,逐渐含糊不清,似乎有什幺东西塞了嘴巴似的。斗争的矛头这才真正回到吴天才身上。首先是吴长方带头批判,条分缕析地历数吴天才的反革命罪状。说他身为一小队队长,群众的带头人,却不走社会主义的康庄大道,大搞资本主义复辟活动。其罪恶行径,叫人触目惊心。、自从革委会号召铲除苇地,刨掉萌发资本主义的苇根,退苇还田后,吴天才就心怀不满,说这是卡老百姓的咽喉。而且,每年收秋后,他都要带了镰刀、绳索到滹沱河河滩的芦苇丛中,偷偷割回芦苇,让她老婆编席囤子、锅拍子。不仅自家使用,还夜出昼归,到西山、南山去卖钱!第二、明知私自养殖是萌发资本主义的温床,他却在自己的空场院里养了七箱蜜蜂、十几棵榆树……

    尽管吴长方唇枪舌剑、天翻地覆慨而慷,但他讲的条罪状不仅没有引起参会者的共鸣,反而倒引发他(她)们怀旧的情思。——吴庄村东离滹沱河不远有十几亩下湿地,原来盛产高杆儿苇子。吴庄人世世代代以编席子为副业。编了炕席能铺、编了席条子能囤粮食、编了锅拍子省了买锅盖的钱。不仅自家使用,还远销县城、省城。农闲时,背了苇席走南闯北的吴庄汉子自豪着呢!把那明华华的席子往外乡人面前一展,底气十足:“吴庄货!地地道道吴庄货!你瞧这花纹多密!这边子拾得多直溜?既夸席子,也夸家里编席子的那一位。男人是耙耙,女人是匣匣。耙个好价钱都得交给那匣匣保管呢。最幸福的时刻就是怀揣了卖席钱推开自家街门的那一刻,灯影里的女人一个激灵,对孩子说“你爹!”,话音未落,人已迎了出来。接着便是孩子那稚笨的小手蘸着唾沫点票子,夫妻合计这钱的用项……。这种不带浮躁的实实在在的欢乐,在场的三十几岁的男子汉哪一位没有享受过呢?

    吴庄的姑娘们对那片苇林更有特殊的感情。吴庄的苇叶坚韧耐用。用它包下的粽子有股自然清香的味道。在割资本主义尾巴之前,每当村姑们头上带艾叶的时候(农历五月一日至五月初五,家家门前要插艾叶,用以辟邪;女娃儿们头上戴艾叶,期望为人所爱),吴庄的苇地也开放了。鬓角戴了艾叶的妮子们就提了竹篮三五结队钻到了苇海里。五月艳阳,苇摇风影。她们一边儿打苇叶一边练习包粽子。手笨的包个老太太的尖脚,手巧的包个菱形香袋。红梅花至今都记得文景和慧慧手把着手教她的情景。她做其它家务粗疏,唯独包粽子得了文景些真传,比她母亲都包得精干呢。潜伏在一望无际的绿色海洋里,既不热又不凉,洒脱而富有情趣,多少惬意?文景记得她刚刚毕业回村的那一年,初进苇地不习惯,总觉得尖尖的苇叶子光蹭她的脸。便把随身带的一张报纸做成个圆筒,将自己的头脸都装了进去。只在两眼和鼻际挖了三个洞。她把两手一举,双眼一瞪,嘴里哇呀呀一喊,装成怪物的样子。猛可里吓得姐妹们落荒而逃。她们返回头来又都叽叽喳喳抢她的纸帽子戴。都说也只有她能想下这绝招。这里,既是她们竞技的场所,也是她们见习由一个顽皮女娃演变成庄重女人的课堂。在这里即使你出什幺洋相:比如扯破了裤腿、比如少女初潮洇湿了裤子,都不会被男性发现。这是女儿国女娃们的世界。玩笑之后,她们总是把打下的粽叶码得整整齐齐,把自家的竹篮子夯得磁磁实实。除了自家使用外,也要托靠准备进城的可信赖的后生们代她们卖一些,再给她们捎些红头绳呀、发卡子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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