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吴庄(十五)阴差阳错(5/7)

    文景还没把这个问题想透,就急忙撑起了雨伞。阴沉的天空,仿佛也是满腹疑团和郁闷,先撒了几滴报信的雨点儿。稀里叭啦打在菜畦的叶片上,叶片便摇出了凉意。先前凝滞不动的空气,突然化解成一阵一阵的微风,摇得玉米一波一波推进。根据经验,急雨要来了。文景忙往回家的小径上走。

    “哎,快!快看你的信!”文景刚刚下了坡,就望见那诗心兴冲冲地迎着顶风朝她跑来。

    “什幺?”听到“信”,文景就有些紧张。她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她可不希望他给自己写什幺信。“雨来了。日后再说。”文景躲闪着便走。这时,那小雨星儿陡然间变成了稀疏的大雨滴。

    “十来天了,不见你的踪影!是吴庄来的信……。”小齐跑到她面前,头发已湿成了一缕一缕的样子。肩头也湿了一片。他说话的口气以及眼神里都露出了抱怨。

    “你怎幺想到替我拿信呢?”文景捏一捏那厚厚的一叠,由衷地感动。她已经好久不见慧慧的来信了,正惦念着呢。

    “我觉得这信非同一般。我给你捎比老赵捎稳妥些。”他见她欢喜,便也欢喜。不过他故意张开双手接着雨水,似乎在掩饰自己的不好意思呢。

    “这小子想到那儿去了!这是我女朋友的信!”文景一边笑一边埋怨,“不信,我拆开来让你看看结尾的签名!”她说着就向他靠拢过去,不经意间用那撑开的伞将他也罩了进来。

    铁轨与铺在铁轨下的石子儿都打了白蜡一般,又湿又亮。他(她)俩所站的路面上已经白哗哗的尽的水流了,但他(她)们毫不介意。文景还让他替她握住伞柄,自己空出双手来拆开那信,佯作生气地让他看看后面的署名是不是慧慧。

    “果然是慧慧。慧慧当然是位姑娘了。”小齐自言自语着,终于放了心。这位十九岁的毛头小伙子自己也搞不清他到底是替文景担心,还是替老赵不放心。

    雨滴越来越呈现出密集的阵势。溅在她(他)们头顶的伞上顷刻就变成了哗然而泻的瀑布。然而,文景却忘记了在茫茫旷野里、小小雨伞下只有一对孤男靓女、忘记了家中心急如焚的那一位。因为那信的结尾处几行惊心动魄的求救,慑摄了文景的魂魄,使她失去自我保护的意识了。慧慧写道:

    我自己也不明白怎幺用良好的愿望铺成条通向地狱的灭亡之路!文景,看罢我的信,你能回家走一遭幺?救救我吧!只有你能解我于倒悬、救我于水火!我渴望见到你!

    慧慧出了什幺事,又遇到了什幺意外?文景迫不及待地展开那信瓤,从头看了起来……。

    一溜水滴滚到了小齐的后脖颈里,凉凉地往下滑。但他却只把伞往文景那边儿移。推己及人,他觉得文景的后背一定也凉飕飕的。他如同守护神一般换一换角度,替文景挡住风头儿,前胸几乎要贴住她的后背了。文景在神情专注地看信,不经意间打一个喷嚏,小齐都急得抓耳挠腮的。他不知道为她提供怎样的帮助,才能让她不受任何侵害。不过,从总体上来说,他的感觉是美妙的特别的。他还从来没有这幺近地靠近过年轻女性呢。文景那大理石一般的后颈光滑极了。散发着恒温的玉体伴随着纯洁的雨香好闻极了。小齐尽管很君子地不敢盯住傻看,仍觉得既新奇又兴奋。禁不住诗兴大发,在心中默默地吟诵:

    亲爱的老天,下吧

    你是这样地善解人意

    莫怕玉臂生寒

    莫怕秀腿沾泥

    生命此刻正如画般展开

    金童玉女妆点了浩渺雨季

    …………

    两个年轻人,一个在看信,一个在赋诗。路上传来吧唧吧唧的脚步声,俩人都浑然不觉。直到赵春怀上前来,朝着小齐腮上脆脆地甩一记耳光,小齐才丢脱那伞柄,一个趔趄滑出路外……

    

    ※※※

    

    赵春怀还有些修养,未对文景有什幺大发作。他只是说:“家中有客,回去弄饭!”转身便走。文景急忙收了那信,跟在赵春怀背后跄踉而行。

    此刻,雨亦收敛了。滚滚乌云也在逃匿。大风却轰然而起。刮得杨柳都弯了腰,披头散发地跟着呼号。而且风向不定,旋风、顶头风、抽底风吹得人呼吸都困难。文景撑不住伞,收又收不回来。大风象要把人连根儿拔起,几乎连人带伞一起掀上高空再抛下来。文景浑身发冷,接二连三地打喷嚏。但赵春怀只管自己裹紧了雨衣,低头急走。身后的爱妻突然变得平淡无奇、毫无光彩、一钱不值了。

    “哪里来的客人呢?”文景能喘上气来时,问了一句。

    赵春怀一声不吭。当男人的诚实和奉献受到愚弄后,一旦醒悟常常会觉得极其狼狈、极其痛苦、极其残酷!大概赵春怀眼下正是这样的心境。

    哼!没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文景也倔倔地不理他了。慧慧的信她还没有看完。慧慧说她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和逼迫,文景不明白这指的是什幺。——进入家属院后,有的家属探出头来问他(她)们大雨天干什幺去了。他(她)们都支吾着没有回答。为了维护各自的体面,赵春怀放慢脚步等上文景,俩人象平日散步,并肩走着。仿佛什幺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但心却离得很远很远。一时间谁也不能打断或转移对方的思维和情绪。现在,连文景腹中的孩子对那父亲来说也无足轻重了。

    家中的客人让文景大吃一惊。她进门时,那客人正背朝着家门,翻看墙壁衣帽钩上挂着的滴水的雨衣。文景一激动,失声就喊出了“长红”两个字。若不是刚刚与赵春怀闹了别扭,情绪低沉,心情也复杂,她可能更加冲动。说不准会扑上去拉他的手、与他拥抱。当客人转过身来时,文景才认出他是长红的大哥吴长东。糟糕!他们俩兄弟长得实在太相象了!这让文景非常难堪、非常窘迫。原先因风寒而变得苍白的脸膛和脖颈一下就涨成了绯红色。晶亮的眸子悠忽不定,又羞又愧,根本不敢与吴长东对视。吴长东替她和长红端烟煤锅、帮她(他)们刷黑板的情景又历历在目,他嘱咐长红的“抓而不紧,等于不抓”的教导还响在耳边,她果真就做了赵春怀的媳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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