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成时(5/7)
他忍着委屈,“我在会所门口碰上您,您喝多了,我把您送回来呀……”
林岑朗抬手粗鲁地抹了一把自己的脸,垂眼一看腕间的手表,脸色大变,来不及说一个字,从他身上跨过去就往储物间跑,甚至踉跄了几步差点崴了脚。
他便知道家里还有人。
家里居然有人。
沈佑内心深感惊讶。他也没太多为自己感到委屈,缓了一会儿就动手整理自己乱成一团的衣服。
刚刚起身准备离开,林岑朗便抱着一个人冲出来,慌张的视线在客厅中转了一圈,钉在他身上,猩红如罗刹,吓得沈佑重重抖了一下,“拿钥匙,去最近的医院!”
一声咆哮唤回了他的意识,他定睛一看,林岑朗怀中的人脑袋无力地垂着,侧脸苍白得发了灰,看不出半点生气,露出来的手腕脚腕上淤痕已经积成了可怖的黑色,血顺着他的嘴角和手蜿蜒下来,滴答滴答一直延伸到林岑朗身后的很远处,香气浓烈得惊人。
人命关天,沈佑从桌上抄起钥匙就往外跑,速度堪比百米冲刺。
储藏室更恐怖。
林岑朗推开门的一刻,心跳都差点骤停。
冰冷如死的香气兜头盖来,夏棉蜷缩在冰冷漆黑的地板上,血已经在他脸侧蔓开一大片,将他半边身子的衣料都濡湿了,他的手脚已经被勒得发了黑,长睫紧闭,面如死灰。
林岑朗是个多粗心的人。
又或者,他对夏棉本来细心,只是被妒火和怒意冲昏了头脑。
他一向怕热,房间的空调温度总是打得很低。
他走的时候,不知道自己会回来得很晚,也忘记关掉空调或者给夏棉盖上一条毯子。
他嶙峋的骨头结结实实地硌在冰冷的地板上,穿着单薄的短袖,在黑暗和难过中吹了一天冷风。
比起拳打脚踢,其实夏棉已经很难长时间单独自处了,尤其是此刻。
求死的欲望像黑暗一样,将他无孔不入地缠绕,腐蚀着他残余不多的理智和肺腑,他一遍一遍地呼唤着俞骁、江雪墨和谈云烨的名字,一刻不敢停下来,怕一停下来,就忍不住以头抢地。
嘴里被磕磕绊绊地磕破了,血顺着他的唇角淌下来濡湿了他的面颊,黏黏糊糊。
自杀的快感却不受控制地磅礴上涌,他的嘴角诡异地上翘,弧度越来越高,然而,他不断颤抖的眼睫下,却蓄起深深的绝望,潺潺滚落下来,一会儿又蓄满双眼。
其实还有什么好坚持的呢。
没有一个人,会如他的盖世英雄一样,神兵天降的出现啊。
夏棉小时候有一段时间,是很害怕黑的。
白天的母亲,温柔又美丽,夜晚降临时,她却形如鬼魅,把夏棉从卧室里拖出来,捂住嘴施暴。
潜意识里,夜晚对他来说,等于无声的哭泣和痛苦。
所以,曾经有一段时间,他很怕,很怕暮色笼罩。
可是,有一天,这个让他又爱又怕的女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江渡横开始不分日夜的肆意施暴。
从此,白天和夜晚对他来说,就没有区别了。
后来,他开始害怕江雪墨有一天会离开,他已经看不清楚除他以外的任何人了。
然而,有一天,他发现江雪墨用一种羞怯又滚烫的目光望着另外一个人,而他的床下藏着许多江雪墨不愿意让他看到的秘密。
他便知道,江雪墨是不可能永远停驻在他的世界里了。
谈云烨曾经和他说,人都是在恐惧和害怕中长大的,当一个人变得不再害怕某样东西的时候,说明他长大了。
孩童会害怕黑暗、害怕上学、害怕离开父母……渐渐地,他们可以坦然地接受这些事情。
谈云烨孩提时代曾经有一段时间极度害怕执起画笔,他害怕批评害怕不完美,渐渐地,他可以坦然地接受自己的缺陷。
生活会一点点给一个人做脱敏治疗。
谈云烨和俞骁总是期望他长大,他们期待着他的发现和领悟,期待着他能放弃于他们而言,幼稚的依恋。
江雪墨却总是期望他能做个孩子,他总是想让夏棉保持天真无忧,永远单纯永远开心。
夏棉长大了吗。
或许吧。
他已经不害怕黑夜,能够接受江雪墨爱着另外一个人以及他的受伤和离开,渐渐地对幻觉麻痹,最后,也许他可以无所谓地面对俞骁的淡忘。
逐渐的不会感到痛苦,不会感到害怕。
他甚至已经不会畏惧死亡。
对夏棉来说,或许那不是成长带来的释然和勇敢,那是一点一滴被生活消磨掉的希冀和期待。
夏棉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长大的,是他失去江雪墨的那一刻,还是接过杨静萱递过来的那一杯水的那一刻。
俞骁曾和他说战争给人带来的恐惧会是一个人毕生的阴影。很多退伍的军人,都是因为患上了PTSD,他们陷入无边的彷徨和痛苦中,甚至许多人无法承受这种煎熬,选择自杀了。
疾鹰身上不仅很多旧疾,还有严重的刻板行为。曾经的某一天,小悦在家里失手打翻了个瓷盏,总是昏昏沉沉精神萎靡的疾鹰忽然一个飞扑将他压在了身下。那天晚上,疾鹰一夜没睡,在别墅拖着病腿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巡视,焦躁不安。
夏棉曾经是条多鲜活雀跃的生命,他叽叽喳喳,吵吵闹闹,鬼点子多得像天上的星星,又天生心软得要命。他心疼疾鹰,心疼那些受了精神重创甚至丧失了活下去的勇气的人,甚至因为看到疾鹰的模样总是没出息地偷偷哭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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