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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摘下洋帽，把顶戴扣了上去。

    走在街上，那一条条辫子上肉眼可见层层汗水和脏污混合的包浆，散发出五花八门的气味。

    连带着后背上的衣服都常年泛着一道油光，洗不干净。

    清宫剧是大大的美化了。毕竟颜值长成偶像小生的那是凤毛麟角。

    “店里没人, 那你们几个是鬼？”来人不满地说，“还不快给本官看座。”

    林玉婵更加幸灾乐祸地猜：齐老爷“劝捐”踢到铁板了？这么快就有人上门找茬了？

    再仔细一听, 似乎并非争执之声。

    而他说话的口音有点奇怪。咬字急促, 不似当地人, 也不似旗人大官说的标准官话, 反而有点……像外国人。

    但是她见过。好像是教堂里遇见的那个性急的罗伯特！

    话说回来，这年头男人们的发型，是真丑啊……

    她决定，下次见到的时候留意一下。

    她默默给清穿穿到北京城的姐妹们点蜡。

    罗伯特招招手，身后随从捧出一枚红顶戴。

    林玉婵捏捏自己的脸。不错，能捏起一点小肉肉了，手感还不错，总算有些软软弹弹的青春少女感觉。

    难道是个震古烁今的大洁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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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次林玉婵经过一个街头理发摊，那里坐着个英俊的年轻公子，大概是要去相亲，梳着一头粗黑油亮的辫子，又穿了一身潇洒马褂，盘着俩核桃，活像清宫剧里的偶像小生。

    偶像小生瞬间变成发酵奶酪。那天她没去红姑那里加餐。

    ——“小骗子, 还钱！”

    可是，那理发匠将辫子抖散的一刹那，林玉婵只觉得一股垃圾场、死耗子和陈年脚气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她躲闪不及，那味道像一股粘稠发黑的胶水，跟了她一路。

    巡抚打完秋风刚走, 这来的又是谁？

    有钱人要好一些，通常会给自己涂抹各种名贵香料香水。从气味上就能粗略地猜出一个人所处的阶层。

    但上次他是孤身一人拜访牧师, 看起来平平无奇，不过是万千来远东淘金的冒险家之一；今日他如众星捧月, 却是气宇轩昂, 像个要出征的贵族。

    她耳中回想起了他恼羞成怒的一句骂。

    林玉婵告诫自己要知足。这好歹是温暖而临水的广州。大家还有条件时常往脑袋上浇一瓢水，洗掉尘灰和虱子。要是换成冬天的北方……

    林玉婵扎好头发, 忽听到外面嘈杂之声又起，好几个伙计大声嚷嚷，好像在跟人吵架。

    听到“本官”两个字, 林玉婵吃了一惊。

    “……我我我们歇业了！”只听寇来财慌乱地朝门外喊, “今今今天不做生意！”

    第23章

    林玉婵突然莫名其妙地想起苏敏官苏少爷。好像不记得他身上有什么异味……

    “寇来财偷藏小费被发现了？”林玉婵幸灾乐祸地想。

    伙计们自然摸不着头脑，赔笑着说：“那个, sir，在咱们大清, 官不是随便当的……”

    她又拆开发辫，借着水井里的倒影，把辫子细细地梳了一遍。

    而且丑还不是最糟糕的。此时的男人们都以一条长辫为美，从不剪发；这发型打理起来又费时费力，很多底层百姓又辛苦劳累，拆辫子洗头的频率大概是……半年一次吧……

    他面沉似水，打断伙计的唠叨：“这下像官了吗？”

    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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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儿什么日子，官老爷扎堆来喝茶？

    只要内心不妥协，就不会入戏太深。

    若按她的审美，额头上最好留些碎发刘海儿，才显明快。然而这种小心机只属于富贵人家的小姐。她作为低等妹仔，只能用手指沾水，梳出个光溜溜的大脑门儿。

    另一个学徒赔笑道：“我们掌柜的有事出街，现在店里没人。您老人家有什么事, 明天再来吧。”

    她轻手轻脚从门缝里扒着看。没看到官，只看到一个穿着西服戴礼帽的洋人, 帽檐底下露出一头招牌橘色头发, 即便在洋人中都少见。

    好在最近营养丰足，发际线有所回落，不至于跟男人似的。

    似乎有几个人夺门而入, 礼貌地宣布：“我们不是来买茶的。叫你们掌柜的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