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6/7)

    西丘这地界,南宫戍不少来,也有同玩伴共来赏景的时候,但独独没听说有谁去过这报恩寺的后山。后山是寺里的私产,若说是辟给寺里人清净修行的所在也罢了,眼见赵襄这样去了,南宫戍心下觉得有些不同寻常。

    眼见着赵襄的身影在林间路上拐了个弯,他不及细想,赶忙暗中跟了上去。

    随路几转,茂密的林间忽见一处院落,大门简素,门上也无牌匾,不知是什么地方。赵襄上前叩了叩门,便有仆从出来,把他请进去了。

    南宫戍未料到报恩寺竟还有这样一处别院,看那仆从也有些眼熟,想了想约么曾在府里见过的,心下愈发好奇起来。

    绕着这院落前后打量一番,不过是个简陋的三进院落,只是后园的墙略高些,不似普通人家。

    支着耳朵听了听动静,南宫戍找了个隐蔽所在,纵身一跃,扒在墙脊上,微微探个头。

    打量着这园子的光景,只见其中不过二亩有余,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其中亭台水榭虽不奢华,可素雅质朴,倒有风骨。其中布局之巧,尤是园中两棵海棠树,当真是修剪得宜,枝繁花茂,在这时节里,艳若云霞。

    满树花影之下,影影绰绰得瞥见有个男子背影,发髻谨绾、头插玉簪、身着皂色的宽大僧袍,似是修行人。

    南宫戍仔细打量着,那人就那么随意站着,既不呆直,也不扭捏,按理说,倒是端正得很,可姿态里的悠然情致,却如春风细雨,自然漫溢出来,只一个背影,便把人的目光全吸引了。

    那人与赵襄随意聊些春来风物变换的闲话,没一句要紧:“着雨胭脂点点消,半开时节最妖娆你看这海棠今年开得还好么?”说罢折了一只海棠花在只指间,手指轻轻拨了两下花瓣,抬手插在赵襄的戴的襥头上了,柔嫩的花瓣随风颤了颤,娇艳欲滴。

    赵襄一时痴一时惊,脸霎时红了,躬身连退两步,慌张道:“郎君老奴不敢今年这海棠,是开得很好的,一年更比一年好了”

    那人对赵襄的窘态不以为意,倒是听他答的话,似乎是很欣慰,舒了口气,道:“每次问你,你都答得一样,不过,一样就好、一样就好辛苦你来看我很多事都要辛苦你对了,去年我做的海棠蜜饯你吃着还好么”

    “好、好”赵襄连声答着。

    那人语声里有三分沉稳、三分淡然、三分惆怅,偏有那一分说不清道不明,恰似流云低转、曲水绵长。

    正在此时,清风拂过,缤纷花雨中,宽大衣袂和额角垂落的几丝碎发,随风而动。布袍和淡粉的落英相映,衣色更浓,粉色更嫩

    一愣神间,碎发夹着花瓣滑过那人脸颊,他微微侧首相避,南宫戍霎时得见他容貌

    一时,他呆在当场!

    天地间,竟然还有这样的人!

    明媚春光里,那人垂目浅笑,便有流光溢彩

    两树海棠,满园春色,于这个朴素得不能再朴素的人之前,刹那间就相形见绌了。

    看他的背影,便觉得世间少有;听他的声时,又为那身影平添多少气质,只怕容貌担不起这样好的语声;待观其容貌,霎时这个人的影、声就和他的相貌融在一块儿了。

    仿佛是天精地华捏了一个人形,非得是这样的一举一止,一行一动,一颦一笑,方有了血肉,鲜活成了生命

    他找赵襄,只是想问问他,那个人是谁。可只是轻轻一探,赵襄便神色不同往常,更是半个字也没吐露,让他连追问的余地也没有。

    消停了两日,新安排的人也都撤走了,南宫戍又不安分起来。

    那天春雨淅淅沥沥下了半日,到下午才歇了歇,却打得延康院里的海棠落了一地。

    南宫戍在屋里闷得心中烦躁,刚用过午餐,就换了一身简素些的衣裳,带着小连出门了,先是去了城中西市,没转两圈,便往城南方向去了。

    小连当时惊觉道:“只带我一个出来便知道您不会只到西市逛逛,不是前两日从西丘踏春回来那晚,才在裴府见了,您这又要害死我了。”

    南宫戍狡黠地笑着说:“你小子还挺聪明,放心吧,赵襄那边我帮你搪塞。”

    “唉,好吧,反正我也是拦不住您的,只盼您明儿一早,晨钟一响就赶紧回府,别让他们发觉最好”

    “你少罗嗦些吧,我知道了。”

    行至灼灼居,南宫戍一人进了内堂,正瞧见桃夭在坐在妆台前簪花,见他进来,又倏地把花卸了,遣散了奴仆,收敛了娇态,上前躬身一揖,恭谨道:“殿下来了。”

    南宫戍扶了他一把,说:“总这样拘谨,反弄得我不自在。”说着,倒似比在府里更随便,一登脚,脱了鞋,歪在坐榻上。

    桃夭随过去,为他倒上了一杯牛乳,推那青瓷杯上前,笑道:“这拘谨不是对您的,是提醒我自己不要出了纰漏。”

    南宫戍接过了,肯定道:“你做事严谨。”

    饮下牛乳,南宫戍递回瓷杯,眼镜却打量着桃夭脸上的妆。看南宫戍瞧着自己,不由略显尴尬,脸上一红,伸手去擦嘴上的胭脂,蹭得腮边多了一抹桃色。

    南宫戍扑哧一笑,伸手用拇指抹去那花了的胭脂,道:“虽然知道你的娇媚之名,可每次看你这样,我还是不习惯。还是干净利落才像你的样子。”

    桃夭抿了抿嘴,道:“我这就擦洗了。”

    一点点拭去面上的薄粉和唇间残存的胭脂。

    南宫戍拉过榻上的软垫,靠着凭几歪在一旁看他卸装,只见这个妩媚歌伎,转眼成了一个剔透玲珑的斯文少年——虽是一副少年面孔,可那琥珀色的眼眸里,却不乏一个青年的内敛与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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