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6/7)
从衣箱里一件件翻出许多衣裳,他却有些发愁,这里但凡好些的衣裳都是些娇嫩颜色,什么水绿的、粉蓝的、藕荷的、月白的,根本不能上身。正发愁间,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的一件从没穿过的旧衣裳,翻找之下才从从衣箱底找到一件墨绿织宝蓝色双环锦雀纹样的加襕锦袍,其上以赤金捻线点睛,经历这许多年颜色还如当年一般鲜活;样式贵则贵矣,倒不算张扬。腰带选了一条牛皮犀銙带,再披上一件暗褐色缎面披风以御寒风侵袭,围上皂色软脚襆头,在镜中左右照了照,蓦然浮现许多往事浮现眼前,此时无暇细想,匆匆出了门。
进了院子,见南宫戍正给一个少年贴两撇小胡子,顾宛之道:“要带他去?”
南宫戍一边按了按那假胡须,一边道:“是啊,我想着多带一个人方便点。你说呢?”话音未落他回身看来。
只见眼前的顾宛之,看似一位年约不惑的先生,着一身贵而不俗的衣饰,轻捻颔下之须,微微一笑,气质斐然,眉眼间一蹙一舒,仍然是无法遮掩的神韵。
南宫戍皱了眉头,笑道:“我只道乔装改扮能略遮掩些,却不料”
“怎么?”顾宛之多年没离开这院子,也有些不安,问道,“我这样有什么不妥么?”
“没有没有,没一处不妥。只是只是太好了,好得遮掩不住。”
“要不再换更朴素些的?”顾宛之问道。
“不必,你这气质,穿得朴素反而更扎眼。顾郎君身上已经无一处不合适了,人人身上都有不合适,独你没有。”南宫戍笑道。
“小子净说胡话。”顾宛之无奈。
南宫戍不服辩道:“怎说我说的是胡话,不信你问他!”说着拉过身边的少年,问道,“你说,顾先生身上还有哪一处不合适的么?”
那少年连连摇头。
“顾先生是不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
那少年又连连点头。
“你这小子,不说话却比我这说话的还会拍马屁!”南宫戍话音没落,伸手就拍了那少年的头一下。
少年摸着被拍的地方,憨憨地傻笑。
南宫戍又对顾宛之道:“你看,我没说错吧”
顾宛之笑看这二人嬉闹,已然无言以对,无奈笑道:“还不快走!”
“走?怎么走,你能翻墙吗?”南宫戍一脸坏笑。
这院落四周高墙,他们更不能走正门,顾宛之道:“别闹了,你到底有什么主意说出来我照做便罢了。”
南宫戍狡黠地一笑,道:“不需要你做什么,只需要你别动”
话音未落,他欺上前来,一把抱起了顾宛之,顾宛之还未及惊呼,他已然脚下一蹬,飞身上了墙脊,一闪身便点在院外林间,离了那院落。
顾宛之倒抽一口冷气,缓了缓神,冷静道:“放我下来。”
南宫戍看着路,笑道:“你知道我不会放的。”
上元节是满月,月色亮得就像给满世界都洒了一层银粉,月光透过虬髯浓眉,把这小贼的眼眸照得闪着光,同时也把他的固执照得十分清晰。顾宛之没再多说什么,稳健的脚步,和缓的呼吸,以及触手可及的心跳,太近了,将他逼得无处可退、无话可说了。
一里地不长,几乎是转瞬便到了,南宫戍轻轻将顾宛之放在地上,扶住了,他觉得顾宛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这路上都未敢呼吸一般。
少年将拴在树上的枣红马牵过来,顾宛之看了一眼,便笑了,马是好马,一看便知训练有素,却也不至于好得过分,这安排,好周密。
“我扶你上马?”南宫戍问道。
“不必了。”顾宛之说罢,扶住马鞍,一踩马镫,将披风一挑,翻身上了马。
披风落在马背上,顾宛之一回头,从容道:“你帮我牵马就行。”
南宫戍正看得出神,听这一声吩咐,方笑着拱手道:“好,谨遵郎君吩咐。”说着,上前牵了缰绳。那少年一旁跟随,三人一行上了路。
出了西丘寺的地界,一路上便开始零星见到提着灯同向而行的路人了。
灯光一多,就显得月光弱了。
南宫戍便吩咐随行的少年点上灯,头前照路。
“这些人多是去观灯会的。”南宫戍只恐顾宛之不知这外面许多变迁,向他耐心讲解,“如今曲江池和芙蓉池畔都有大灯会,大的花灯有丈许高,那些两三丈的花架上排满了灯,能把夜空都照亮了对了,咱们是去曲江池还是芙蓉池?”
“去芙蓉池吧。”顾宛之道。
“好。”这答案正如南宫戍所料,他继续讲道,“芙蓉池本来是曲江池东北的恺洲,端显六年时,孝敬太子主张整饬修建的,如今繁华不输曲江池。池畔还有几处极好的马球场,今天晚上肯定是要开夜场的了,咱们也去押他一注,如何?”
“按你说的办。只是,若按你说得这样热闹,只怕咱们去了也是人流如织,什么都看不到的。”
“我已经在马球场边的得胜楼安排了位置,咱们直接过去就行。”
“辛苦你安排了。”顾宛之的语调毫不惊讶。
南宫戍回头看他,两个人对视一眼,各自笑了。
一边牵着马向前走着,南宫戍一边解释道:“因芙蓉池是新修的,我猜你也许想去看看。其实在曲江池的望月楼也定了位置的,那边是老店了不拘你想去哪边。”
“若是我哪边都不去呢?”
“你想去哪,我就跟你去哪。”
南宫戍说完这句话,感觉身后一片寂静,回头偷眼瞧了一下,顾宛之的神色又现出某些复杂的情绪。
于是他没再说什么,牵着马顺路而行。
一路上,人越来越多。虽然脚程还要一里多,却已可见京城的西大门——延平门。
顾宛之看着这高十余丈的三门道大门,门楼修得碧瓦朱梁,庄严肃穆。双层城楼的房檐之下挂着巨大的明灯,远远就可见到,便指引了行人的方向。人潮中,骑马的、坐车的不在少数,即便是步行之人,也各个衣着干净鲜亮,偶然也见得身着丝绸的富户。
十九年前,顾宛之从这里出城,那时候,延平门则是另一副样子。
武德二年的延平门,城楼因战乱焚毁,城墙上只余下焦黑的残垣。城门上挂满了因谋逆获罪的人头。那年初秋的天气,反常地炎热,血腥味儿和腐臭顺着风能飘一里地。蚊蝇也许是赶在寒风来前最后的疯狂,变得更加嗜血,嗡嗡之声不绝。过往的百姓大多穿着破旧的衣裳,许多甚至打不起一块补丁,在秋风卷起的沙土里,难以分辨颜色,来来往往,匆匆而过,因怕被牵连,也无人敢抬头看一眼,偶有好奇停留的,也被识相的人拉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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