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胜(4/7)
“先皇早已为父亲平反了罪名,难道郎君会不知道?”顾宛之打断他,反问道。
南宫戍冷静答道:“报恩寺的住持了空,出家前俗名郭崇,家里是名满京城的制琴世家,其父曾受顾相恩惠,才冤案得解。他落发前,曾赠予清平坊一个名叫长乐的小郎倌一张挚爱名琴,而后那个长乐逐渐崭露头角,成为京中名人,终被梁幽帝接入宫中,从此青云直上郭崇最是清高之人,为何会与一个妓倌搅在一起?只因这个妓倌是恩人幼子。对不对?”
“你是了空方丈说的?”顾宛之已知否认无用了。
“不是。”南宫戍摇头,“这位制琴先生送出琴后,心事得了,一时欣欣然,竟然透了蛛丝马迹于近身的仆从知晓,不枉我费尽心思去寻,还是套出这消息了。”
“郎君既然查到此处,又待如何?”顾宛之逐渐镇定了下来。
“小宛,我已经把话挑得如此明白你、你还”南宫戍却语调逐渐激动,“你早先试我,想探出我是个什么人,我便证明给你看:我一来不是个没耐性的,二来对你的心意并不曾揣着任何阴谋诡计!你如今倒是看得明白了可是你怎么应对?你让我去杀郑王!”
说着,南宫戍带着些无奈叹一声,继而道:“顾宛之,我得知你是长乐郎君的时候,既不曾把你定论为祸国妖孽;今日坐在这里,也并非一时被你的皮囊色相冲昏了头脑!你明不明白?”
他想着所幸一次把话说透了,沉了沉又道:“你是什么人?梁时的起居注和各类账本写得清清楚楚!当时的长乐郎君,也就是高安侯,虽一力使梁幽帝穷兵黩武、豪奢极欲可细读旧档便知是什么人!宫内采买之事向来是肥差,即便今日的大周,宫吏中饱私囊也不鲜见,可梁末自高安侯入宫以后,竟少见此弊;宫内以上欺下,以大欺小之事向来不绝,但高安侯在宫中几年时间,却能遏制此类行径,虽于杀伐不留情面,但向来公允,以至宫人贴服;于宫外的营造事务,我翻看当时的工部旧账,简直愧煞我也,我就没想过账本还能写得如此明晰清楚,桩桩件件,皆有理有据,有因有果
“可这高安侯做事既然干干净净,贿赂拉拢朝中宫内的官员所用的银钱又从何处来?那史书上写得清楚明白:侯府无长物。其时,齐王进京曾纵兵抢掠,高安侯府这样的地方,自然是首当其冲的目标,被洗劫了也无可厚非,常人看了也不觉古怪。但是旧档所载,昔年兄弟同桌饮宴,齐王曾因高安侯府无物可抢大发牢骚以当年长乐郎君的盛名,即便屈居清平坊时,用度也不乏金玉丝绢、香车宝马,入宫之后幽帝所赐所赏,更是不胜枚举。纵然高安侯长居宫中,华美的高安侯府,也不该是一座空府!
“顾宛之,当年你多大?你才十七岁!比我今时还小上两岁,我是望尘莫及!你为报家仇,只手倾覆一朝江山,却分文不取!显然是个不在意富贵,未贪恋权位的人!我不知道你今天为什么与郑王纠缠在一处你定是有你的因由,你的苦衷。你若愿意说与我听,我倾全力帮你;你若不愿说与我,我也愿意等!
“可是,顾宛之,你不要再拿出千般假面孔对我,试探也好,激将也罢郑王是什么人?且不说郑王是开国功臣、骠骑大将军、上柱国、食二十二州封邑,只说他镇守北疆,兼领云州丰州大都督,北疆二十八州军屯府兵皆在他手中,若是突然暴毙,天下岂不大乱?你既已在他身边屈就将近二十年,以你的才智,若有心除之,何须用得到我?你现下贸贸然让我去杀他,不过是猜中了我的身份,提此要求,想以这副挑动是非的奸恶面孔,吓退我罢了!”
南宫戍已经极力克制了,可话到此时,他仍不免拍了桌子,只听“呯”的一声,他双目如电,直盯着顾宛之的眼睛问道:
“顾宛之,你就不能跟我说回实话吗!”
顾宛之审视了南宫戍许久,也许只是片刻,却仿佛过了许久
听着南宫戍这样激烈的话语,他反而变得越来越平静,平静得放弃了一切挣扎似的——不再温婉、不再委屈、不再嗔怒、不再躲闪、不再试探、不再踌躇、不再犹豫、不再进退两难
终于,他开口道:“你想听什么样的实话?”
南宫戍打量着顾宛之,顾宛之的这般神情,在与他相处的记忆里总是一瞬即逝的,可也许就是某些时刻不经意的流露,就渗进他心里去了。他等了这么久,只是想等他这样不加任何掩饰的样子。
他笑了,又收敛了笑意,问道:“你当年,有没有毒害当今圣上?”
顾宛之淡淡道:“我没有。”三个字,简单、清楚。
南宫戍反复忖度着顾宛之的神情,那份平和与坚定如清水一样干净透亮
他追问道:“这话怎么讲?”
“既然你不想听谎话我也不好再解释什么。”顾宛之笑了笑,“至于如今这罪名扣在长乐郎君脑袋上也好,扣在顾宛之脑袋上也罢,倒也不算十分冤枉,就由着世人去说吧”
说到此,二人眼目相对,都笑了。
这一问,南宫戍算是了了一桩心结,总算略松弛了些,一下子说了这么许多,终于问了他想问的问题,得了他想得的答案,一时倒说不上话来了。
反是顾宛之道:“你说了这么多,就只想问这一句?”
听顾宛之这么问,南宫戍才回了回神,他还有一句更要紧的话想问的,想问了不知多少时候了可他看见顾宛之那么悠然瞧着自己,那么澄明的目光就落在自己面上,竟几次提气,都说不出来。
终于,他收敛了自己的目光,低头盯着桌角,轻声道:“其实,还有一事想、想问问你的”
这话还没问,心虚都从语气里透出来了。
“刚才还理直气壮的,怎么了?”顾宛之笑着道,“随你问,我坐在这,就是等你问的。”
“小宛”南宫戍吸一口气,忖度了半晌,方道,“小宛,你、你有没有喜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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