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2/2)

    “你睡着，朕就在这里等着你。今日还有些事宜，需得你来定夺——朕实在（搞）不懂这些。折子朕都拿来了，今晚再回去。”

    “胡说！”小皇帝仿佛是被刮擦了逆鳞，气得跳脚，语气藏着不易察觉的惊慌，“国师尚不过而立之年，如何就说自己老了！朕不许你说自己老！你还得健健康康长命百岁，帮朕守一辈子的江山！”

    “遵命，我的陛下。”郁时秋笑道，“臣还有些倦，想要再睡一会，恕不能送陛下回宫了。”

    他整个人泛着淬冰碎玉似的白，躺在那里，看起来仿佛是海市蜃楼里浮起的流光碎影。

    “国师既然这样替他求情，朕自然不会再同一个下人计较。朕只是担心，这人老了，照顾起主子来，总还是会疏忽的。朕担心他们都照顾不好你你看你现在的模样，如何让人放得下心来？不若你来宫里住，也省的早朝要走那么远了。”

    郁时秋竟是浅笑，笑得让他疑惑。他说：“虎父无犬子，陛下真像先帝。”

    “臣也老了。陛下，”郁时秋眉宇间似有倦怠的疲惫，“臣只望能再多侍奉陛下几年。若到了那一天，臣自会上书致仕。臣这一辈子无甚作为，最后能做的，大概便是不会让陛下为难了罢。”

    郁时秋听见房梁上一阵未被藏好的呼吸声，不再言语，合上了眼。

    “陛下，”郁时秋眉眼连起温烟柔雨般的淡淡笑意，“朝中众臣早就说臣骄蹇专朝，质性巧佞，受赐不拜，罪恶暴着若是臣住进宫里，那岂不是上朝的这一路，就要被口水淹死了？”

    小皇帝委委屈屈地坐在床头，手里轻轻拨弄那云丝，“你那狗奴才，人老了，胆子却不小，竟敢顶撞朕！不若换一个罢。你若缺人，朕给你找个比这机灵一万倍的！”

    国师似是累极了，微睁双眸瞧了自己一眼，便又虚弱阖上。失了血色的唇微启，嗓音低而沙哑：“陛下，恕臣不能起身行礼了。”

    “他们就爱造谣生事！你今日没来，朕今晨听见那些个老古董们在殿前乱嚼舌根，长舌妇一样惹人厌，说你病——呸，那些胡话忒荒唐，不讲也罢！国师，朕早晚都想着将这些老东西换掉，看着实在碍眼！”

    小皇帝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只握住国师消瘦的肩头，宛如握住了一块暖玉，心猿意马了一瞬。伏下身，把头轻轻靠在国师肩窝处，嗅着那若有若无的松雪冷香，嘟囔道：“反正朕不许你离开，以后也别再讲离开的话了。那些老不死的东西，不必去管他们。只咱们快乐就好了。”

    郁时秋疲惫道：“陛下，罗管家跟了我二十年，用着顺手了。若他有哪里顶撞了您，臣替他给陛下赔个不是。还望陛下仁慈，轻罚这狗东西。”

    他唇角的笑于是便渐渐淡了下去，仿佛暮春的风携着最后一丝余光，没入远山，顺着起伏的山脊落下去，消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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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临曜看着看着，忽然有种他会就这么离自己而去的错觉。再一转眼，却是暖的肤，乌的发，活生生一个人躺在那里，将他心中忽然悬起的秤砣又压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