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周(3/3)

    “别难过，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李，来杯红茶好吗？”

    “谢谢，医生。”

    “……”

    “……”

    “……”

    “我很抱歉，我欺骗了您，浪费掉您这么多时间，我根本不是什么创作者，也全无什么敏锐才华，我只是个再平凡不过的普通人。”

    “不必道歉，我很高兴你终于肯打开心扉。”

    “您早看穿了我！”

    “不能这么说。李，我保证过，在我的诊室内，你不会受到伤害，更不会被社会结构压迫。很高兴我们终于能坦诚相见了。”

    “……谢谢您安慰我。我是真的很想做一个真实的活在社会中的创作者的……我尝试过，毫无疑问地失败了……我好不甘心，我想以创作谋生，又明明白白地知道我只是个普通人，我蒙昧浑噩地过生活，还敢去妄想创作。有一天我自问，我是否生活在夹缝中无法自拔，我好像疯了。”

    “那些狂乱无序的妄想，也毁掉了我的生活。可我不想认错，只因我在人生中体味到的一切感情，都来自虚构。现实太苦了。我只得自欺，装作一个世俗意义上成功的创作者。是的，我只能装作是，在无数次挫败之后，我知道，我不聪明，也不敏锐，愚钝使我痛苦。现实中的痛苦让我投向虚构，虚构又提醒我现实的残酷。我好像一个酒鬼，为了忘却痛苦酗酒，又为酗酒的自我在一刻不停地痛苦。这是座首尾相衔的囚牢，我永永远远无法逃脱。”

    “李，放轻松，事情不像你眼中那样糟。你没有疯，你会痛苦全因为你明白什么是世间最珍贵的追求，这是一种天赋。你也要明白你的珍贵，我不认为你不是创作者，描绘在心中，也是创作。每个人的创作都是独一无二的。‘创作’这个事实，首先取决于自身，而不是外部回馈。任何事也都如此，您将有期待的情感投向虚空，却又背上来自社会的枷锁，忽视掉乐趣去背负双倍的痛苦。不必如此。

    “几乎所有人都是普通人，我们在琐碎与无意义间挣扎求生，而人生的美妙之处正是在生存中发现幸福。只是有时候我们累了倦了，会迷惑，会动摇，肉体累了需要放松肉体，精神累了则要放松精神，不要钻牛角尖，好好休息，好生活才会回来。”

    “可我忍不住，我的好生活只在虚构当中。没有人爱我，我哄骗自己入世是为了更好的虚构，才勉强踏入其中。我的幸福，我的人生，都是虚构给予。不能入梦的痛苦这样难捱，我等不起。”

    “李，我请求你，不可虚构现实的痛苦，不可强化虚构的幸福，务必投眼向现实的幸福。不，不要说现实中没有幸福。告诉我，你需要的真的只是虚构吗？我听过你的诉说，知道你在虚构中流下的泪，我明白你爱的是什么，哪怕你自己还未知晓，你渴望真实存在的真心，要在现实中寻找。”

    “……您说的是，我知道的，谁不知道爱的好呢？您这样一说，我好像慢慢想起来了，在很久以前，我试过的，我寻找爱，却找来无数痛苦，世间的冷情冷血逼得我头痛、胃痛、筋脉心口无不抽痛，呼吸不畅、夜间失眠、梦间惊醒，远比现在痛苦得多。您瞧，我完全想起来了，我就是这样走上自欺之路，为了逃避痛苦。想来也没有错，我长得不好看，没有钱，更不聪明，一切现实的好我都不曾拥有，凭什么得到爱呢？”

    “我明白您的痛苦，对不能得到回馈的绝望有着感同身受的悲切。我在您的叙述中听到了更多，我懂得您一刻不停地向这个现世敞开心扉需要多大的勇气。我敬佩您，更希望您幸福。

    “我要告诉您，您是值得爱的。也请您把爱投向真正值得爱、有回馈的人。

    “不知您是否听过一句话——‘只渡有缘人’，人间爱恨，也是如此。不要钻牛角尖，不要把期待投向宏观的社会，投向没有回应的人和事物，这包括虚构，它们会损耗您的精神。请投眼向真正活着的个体，甚至一棵树，一阵风，一朵花。您很好，您值得爱，这与您是否拥有世俗意义的成功全不相干。

    “您说得很好、很对，可我……可我不相信呀。”

    “没关系，这不需要立刻认同，我只希望你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偶尔能想起来——你很好，你值得爱，把爱付给有回馈的真实。”

    “我尽力试试看……”

    “如果需要真实的回馈，随时给我信息。”

    “好的，谢谢您，也谢谢您的红茶，医生。”

    “不必客气，它有让你感受到真实的温暖吗？”

    “……有的，我好像有点明白您的意思了。”

    “那么，下次见。”

    “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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