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周(2/3)
“是虚构教会我如何在痛苦中自拔,于是我虚构了自我,我将自己想像成一个能得到爱的活人。可我活得太可怜,没体味过平等坦荡的爱意,最后我慌忙带上一个头衔——在虚构中虚构的创作者。哈!我能向哪个见鬼的读者倾诉感情,读者是假的,我也是假的,被屏幕边陌生人爱着的我,为虚构爱意付出的我,都是假的!一切一切,关于爱、关于正常的一切,都不存在在这里。”
“……”
这时,我的恐惧突然出现,它巨大、黑暗、像无处不在的阴霾——我回不去了!我失去上帝的眼睛。
“每一个,像我一样天然敏感的人,从一出生开始,就在渴望爱。我不知疲倦地,愚蠢地,一刻不停地付出着,后来我感到累了,我得到的只有傲慢、漠视、被视作理所应当的情感剥削。我退却了,我不再要求爱,只求公正和道德,可他们又说,社会里不存在这些,他们信奉并宣扬的弱肉强食,无时无刻在伤害着我。
“……”
“上次咨询中,您提到通过观察时钟和身体状况来平衡自我,我必须强调:有效的平衡只存在于现实之中。如果您以看似正确的手段去追求一个‘虚构’的目的,再正确的手法也会失去效用。您用现实手段指向虚构,这即是一切失效的源头。
“李,我想请你不要完全投入悲观。如你所说,世上颇多庸众,但人间这样大,拥抱真实才能遇到共知共情的人。我们不能选择诞生之地,但请想想你的读者,我想他们与你的交流全然出于某些情感的肖似,你的同事们,即便你们不谈生活,向同一目标前进的心意也是难得机缘,请你明白,这份情是真的。读者,人,感情,都存在于真实之中。而这份真情,也一直在你身边。”
“李先生?”
“谁会喜欢无穷无尽的折磨,我当然不再用情……我凭什么将自己投入黑洞!这现世!这愚蠢蒙昧的现世从未回应过我的感情!我也曾真诚热烈地爱过生活,结果是我坐在这里,因为我不能控制地日日夜夜向虚无寻找回应!这世上的活人,还不如一粒尘土,尘土得到我的倾诉,也会划出回应的弧。而我对世间敞开的每一次真心,注定都被辜负。”
“好吧,医生,既然我选择坐在这里,就没什么不能说的。——我不是不曾向现实投入感情。
“有时候我觉得,比起同龄人,我其实相当天真。是的,天真。在旁人早已看透俗事规则的时候,我仍一次次向世间投入真情,或许对那时候的我来说,是每一次。
“噢!当然!我知道我是个活人。
“李, 你不可因为这份回馈栖身于文字电波便断定虚无,或许现代化的生活方式蒙蔽了人类的古老感官,但你的读者——这些现世的人,无论你从怎样虚拟的方式同他们交流,他们——这些有血有肉的人——都生活在真实之中,我想他们给了你你所需的回馈,你认为现世中只有痛苦,便将现世之欢乐归功于虚构,不能这样。”
“每一次,我在寻找我认为理当存在的爱与公正的路途中,头破血流。我反复绝望又逼自己重建希望,一次次缩小我的期待,到最后,我明白一切痛苦的源头——身边的人从未爱我。那一切一切我当作稀世珍宝反复摩挲的片段,只是刚巧顺应了他们的意。他们像爱狗一样爱我,像爱一桩生意一尊塑像,或者爱自己伟大奉献的瞬间,唯独没有爱过真的我。
“您在现实中的体验看似清晰且富有逻辑,但其实您对现实,对现实中的自我,对这一份真真切切存在的直观自我,却抱有一种不该存在的,第二视野的审慎观察。您叙述中的一切体验停留在物理感官,不再深入。您作为理当一个情感丰富的创作者,却不在现世中投入感情,我请问您!您将情感投向何处?您的自我为何不肯置身于现世之中?你在害怕什么?”
“一个人是不可能永恒地付出的,也许有圣人可以做到,我不行。我需要倾听,需要爱的回馈,需要尊重和理解。可我心里知道,我一辈子都得不到它。
“哈哈哈哈!医生,那是因为您认为读者是活人!读者就是虚无。一切一切爱的回馈都来自于虚无……
“不……我将情投向虚构,是虚构给了我久久哀求而不得的回应。这怎么能是真实呢,真实从不曾给我回应。”
“我会帮助您的,李先生,请放心。恕我直言,照此看来您此前所做的一切现实生活中的努力,其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指向虚构。”
“在我的诊室,你不会受到任何伤害,无论是情感还是肉体,我保证。请相信我。”
噢,我当然,当然知道这一切都不存在于真实世界。我只是想,在这个世界之中还有一个地方,哪怕是一个虚构的地方,能让我平静安宁。我迫切地需要着它,医生,请您帮我。”
“你看,如果我也是假的呢?”
“害怕?这太可笑了,我没什么可害怕的。只是感情没有必要投向现世当中,仅此而已。”
“李,你本身并不冷漠无情,恰恰相反,在交谈中我很确信你拥有卓越的创作者素质——创作者的情感比常人还要丰富得多,你的敏感与多情,本应在现世中得到抚慰。但你在刻意将情同真实剥离,告诉我,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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