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一~三)(7/10)

    我看着小姨夫发来的,jg心编辑的长文字消息发呆。

    “我做好了。”椎蒂不满地拽了一下我的胳膊,“你快拍照发给他。”

    我依言照做,在收到小姨夫欣慰的夸赞和诚恳的道谢后继续发呆。

    “姐姐,你怎么一直盯着他的聊天框。”椎蒂对此深感不满。我忽然意识到椎蒂从来不肯叫小姨夫“父”相关的称呼。

    椎蒂见我在看他,终于满意。他在试图驯化一个人类,在我每次依言照做的时候给我一点甜头,b如现在我就在给他拍照,他会做出很多非常可ai的表情,隔着手机摄像头我也知道他在看喜欢的人。

    虽然只过了短短几天,但我好像已经身处天堂,乐不思蜀了。我忘了椎蒂是有监护人的。他的监护人有两个,一个不知道椎蒂不是人,一个不知道我是这种人。

    还有两天。准确来说还剩三十七小时不到,小姨妈和小姨夫就要回来了。

    如果他们知道我和椎蒂的关系,这一切会变成什么样呢?这个家会变成什么样呢?

    隐忧像滚烫的开水一样浇入我的身t。发现我浑身僵y,椎蒂疑惑地朝着我走过来,离还在录屏的镜头越走越近。他身后的门缓缓打开了。

    外婆的声音如同鬼魅一样,惊得我直接从椅子上翻下去。

    在我狼狈地爬起来的时候,椎蒂正和外婆解释我们在玩“一二三木头人”的游戏。

    外婆以一种复杂的,不满的目光看了看我,又以一种怜ai的,羡慕的眼神看了看椎蒂。我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努力摆出一个笑脸:“村里其他的小孩也在放假吧?他们在哪玩啊,我带椎蒂去认识认识人。”

    【十七】

    村里有五个小孩,辈分不一样。有一个算是我小表姑,也有两个算是我表侄子。剩下的就是普通的表弟和表妹。五个小孩子看到椎蒂都晃了眼,因为椎蒂太好看了:他身上一点也没有日照晒出的斑痕,皮肤细腻jg致像温润的白玉,手指细长看起来适合弹琴。虽然穿着普通的休闲运动服,但在他身上就是撑得起版型,两个字,显贵。

    椎蒂不情不愿地跟着我走到他们面前,拖鞋在地上踩出黏糊糊的声音。我调整了一下表情,摆出知心姐姐温柔长辈的模样来:“你们好,你们都叫什么名字呀?”

    于是小杰、天天、乐乐、珍珍和小米粒都报上了名字,椎蒂看向了我。

    “你叫什么呀?”我也问椎蒂,笑盈盈的。

    椎蒂大约是没有小名的。我总不能越俎代庖给他现编一个,唔,怎么也不能叫他小玩具吧?

    “咳,”椎蒂手握成拳放在嘴边,咳嗽一声,将脸努力板成小大人的样子,“你们叫我boss就行了。”

    五个小朋友年龄不同,大小不一,其中的五分之三显然对“boss”一无所知,小米粒说话还带着口水音,发音笨拙:“波时?”

    很好,平翘舌也不分。

    我捂住嘴,不让自己笑出声。椎蒂没好气地瞪我一眼。天天大约是这五人里原来的老大,此刻觉得自己受了威胁,极其不爽:“你拽英文做什么呢?”

    “不是拽,我就是boss。”椎蒂歪了歪头,甚至挑衅地朝着对方g了g手指。

    “你!”天天看了我一眼。我朝着椎蒂摇摇头。

    椎蒂只是笑。他在思考。我忽然感觉眼皮在跳,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只是片刻我就意识到,椎蒂没有和人类青少年相处的经验,他似乎也打从心底里认为这不是什么必要的事情。

    ……这到底是有必要,还是没必要呢?

    当他将要站在太yan底下,我还是没忍住伸手往他脸上抹一把防晒。我无法确定他是否会被晒伤,就如我无法确定对他来说交朋友是否如小姨妈所说十分必要。短暂犹豫后,我让五个小朋友凑到我面前来,示意他们我要讲悄悄话。

    椎蒂乐了,他甚至大方地往旁边走了一步,示意他不需要偷听我讲关于他的事。我对五个小朋友说:“其实他是个小天才哦,已经是希城大学的大学生了。不过他没有什么年龄相仿的朋友,所以可以拜托你们多带他玩吗?姐姐请你们吃雪糕。”

    “切。”天天带头走开,乐乐毫不犹豫地跟上,还拉走了小米粒。珍珍犹豫了一下,她的眼里已经露出了初步的崇拜神se来,崇拜的对象——椎蒂。小杰耸耸肩也抬脚离开了,看起来不算很买账。

    “你,你是他姐姐吗?”羡慕从她那双还没学会掩饰的眼眸里流淌出来,明明白白地倾泻在我眼前。我一边受用地微笑,一边狠狠地唾弃自己。

    “我是他表姐啦。”我说,拿出手机,“你有联系方式吗?我们加个好友好不好,如果你们遇到了什么事情,你就发消息告诉……我。”

    珍珍犹豫了一下。我t贴地压低声音:“不是什么都要发。就是万一你们遇到什么坏人啦之类的再找我就行。”

    珍珍这才点了一下头,和我互换了微信。我的联系人列表里多了一个叫“颂沐鲸”的好友,头像是个闭着眼睛微笑的nv明星。我将备注改成珍珍小朋友,和她挥手说了再见。

    几个孩子飞快地跑了,椎蒂只是转头看了我一眼,很快追着他们离去。我站在原地看他们跑远,yan光披洒在他们身上,耀眼、明媚,渐渐模糊,欢闹的笑声成为一种热闹的背景音乐,我的眼前渐渐发黑。

    回到房间后,我什么也没做,只是站在窗前发呆。椎蒂和他们站在一起的时候,人们看不出他并非人类,只是觉得他是个长得好看的城里小孩,而不是一个仿生人。我也看不出来。我动心在此之前,在很早很早以前,早在那天那场爆炸,我被他拉住手之前。

    椎蒂和天天的区别是什么呢?椎蒂和乐乐的区别是什么呢?椎蒂和小杰的区别是什么呢?面对小男孩我当然喜欢好看的,椎蒂jg雕细琢,像人造雪花,保留了造型的美感又能保存长久,永远不会在手心融化。

    当我思考的时候,脑袋嗡嗡的,音叉似的在最深处传递信号,我能听到声音,却不知道它在哪里。我恍惚想起几个少年的人影,白se的,灰黑se的,蓝se的,渐渐在灼热的yan光下烘烤成一团,最后变成邻居家墙壁上广告涂装的颜se,维修家电,回收旧手机,上门开锁换钥匙换锁芯,搬家公司,串成一片的联系电话。

    傍晚的时候,椎蒂回来了。红se的防晒服让他鲜yan得像一团正在燃烧的火。这团火短暂地经过我,直直地走进厨房里去和外婆搭话,隔着走廊我看到他给正在做饭的外婆捏肩捶背,帮她把碗筷搬来搬去,快乐的火焰很快点燃厨房,被外婆打发到一边。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冰凉的蛇一般的触感已经贴上我的脸颊。椎蒂把雪糕在我面前晃了晃:“吃嘛?冰箱里拿的。”

    “……姐姐?”他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手里的雪糕,“绿豆味的,不喜欢吗?”

    然后他将雪糕举到眼前,沿着包装的边沿看着什么,恍然大悟:“哇!都过期这么久了!”

    直到看着他把雪糕全部扔进了垃圾桶,我才感觉到自己的身t恢复了知觉。

    “……我是不是中暑了?”我不确定地问椎蒂。我的声音轻飘飘的,似乎送不出去。

    椎蒂摇摇头,将手贴到我的额头上:“症状不对,你没有中暑,也没有发烧。你看起来不舒服。是生理期吗?”

    啊,是生理期。

    【十八】

    我早早地躺在床上,却睡不着觉。我感觉到很不安,就像血ye不受控制地不断流失,我能做的只有把准备好的垫子垫在床下。血流到床单上会让我很焦虑,曾经有一晚就发生了这样的事,那点血怎么洗都洗不掉,最后我迫不得已只能再次购入新的床单。

    我平躺着,把手臂放在小腹的位置交叠,依稀记得公主睡觉的时候是这样的。很快我把双腿曲起,让脚踝尽量靠近大腿根,双膝也努力地并拢,据说分娩的姿势也是这样的;我只是想让自己舒服一点而已,平躺让我觉得不安。

    血ye依然在流失,我翻身侧躺,把被子团起来抱在怀里。没有东西抱着的感觉非常难受,被子没有温度,它太柔软不能定型,很快在我怀里扭曲成皱巴巴的样子。我再一次翻身。

    “……椎蒂?”我小声问。

    他不在。

    手机握在手里,开灯的一瞬间视线有短暂的失明。

    最后一条消息是“珍珍小朋友”刚刚发过来的。

    珍珍小朋友:姐姐,能来石桥这边吗

    我点开对话框。

    珍珍小朋友:天天说要约boss来这边玩

    珍珍小朋友:我们说好不叫大人的。

    珍珍小朋友:姐姐,我只是偷偷和你说哦,你就当不知道好了

    珍珍小朋友:姐姐,boss是什么星座的?

    珍珍小朋友:姐姐,能来石桥这边吗

    我起身披衣服,接通珍珍的电话。

    “姐姐!你快来!boss……”

    “他怎么了?”

    “他,他被天天推下去了!”

    “……没有,你别瞎说,我没有推他!”

    后面的话我听不见了。我甚至不知道我身上穿的是什么,有没有穿鞋子。我甚至没来得及打手电光,当我一路沿着石桥跑下来,站到桥墩旁边的时候,椎蒂正半倚着桥洞的石壁,一双眼睛在黑夜里诡异地反光。

    不过几个小朋友都在大喘气,看起来都sh透了。珍珍紧紧抱着小米粒,她脸上都是g涸的眼泪,只有手里紧紧抓着的手机还是好端端的。

    我举起手机,打开手电光,挨个确认他们。

    没等我开口,就听到桥上传来足以传到隔壁村的怒吼。

    “天天!你怎么还没si!”

    我抓住了似乎在低声辩解着什么的天天。我想问很多,我想说很多。

    最后,在他的母亲把他抓过去之前,我只来得及说一句:“你救了他。谢谢你。”

    天天好像笑了一下。他得到了一个非常响亮的耳光。

    我扶着椎蒂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这时我发现我穿的还是那双蹩脚的人字拖,但是我丝毫不觉得它磨脚了。

    在经过珍珍的时候,我甚至不知为何地笑了起来:“他是双子座。”

    “真的吗?”珍珍望向我身边半眯着眼的椎蒂。

    我没回复。

    “姐姐,你怎么知道的我的星座?”

    深夜,当我半梦半醒的时候,椎蒂略带一些幽怨的话语头顶飘来。

    “不知道。”我说,“猜的。”

    他没有回复。

    “猜对了吗?”我没有睁开眼睛。疲倦带来的困意甚至覆盖了生理期着凉的痛楚。

    “……没有。”椎蒂说。

    【十九】

    疼痛把我留在了床上。椎蒂趴在床沿边看着我。

    把药就着温水吞服,我再次翻身,闭上眼睛。

    “今天他们带我去了村口的‘基地’跳房子。”椎蒂说。

    “天天妈还愿意让他来玩?”

    “我都原谅他了,当然可以啊。”椎蒂说,“他们藏了一些三国杀的牌,不过没什么意思,所以天天就拿了手机出来开黑。排位赛……姐姐,你在听吗?”

    “……姐姐?”

    “抱歉,你继续说吧。”

    “……”

    “……你不会玩吗?”我终于反应过来,睁开眼睛。

    于是,我看到了非常罕见的,椎蒂气急败坏,暴跳如雷的jg彩瞬间:“为什么要默认科技产品就会熟练掌握电子产品?是不是当初设计我的时候,就没想过我也需要玩这种游戏?”

    我立刻用手捂住嘴。椎蒂拉着我的胳膊不放:“怎么想的?到底怎么想的?”

    “……我又不是设计你的那个人,我怎么知道。”我的手被他拽开,笑容就无处藏身,只好大大方方地展现出来。

    椎蒂只是盯着我,他犹豫着,露出了一点委屈的神se。

    “……我来吧。”我说,“他们的id名是什么?”

    换好了新的卫生巾,我在床上窝成一个舒服一些的姿势。天天还在玩。

    “他怎么没有防沉迷?”我问。

    “我的也没有。”椎蒂说。

    我没有多说什么,继续c作他的账号。段位一点一点升,好友申请很快列起长队。我没有理会,直到天天的匹配邀请发来,信息浮现在聊天窗口。

    ——大学生,请了代打?

    我只回了一个“开”字。

    三局过后,天天忍不住开麦:“哥,带咱打排位吧。没想到你这么牛”

    我没说话,把手机凑近身边的椎蒂。从我开第一局起椎蒂就安安静静的,此刻我才发现他脸se沉沉,看起来有些不太高兴。就在我犹豫的当口,椎蒂却挑起眉毛,对着话筒对面的天天道:“请错人了,带你的是一可姐姐。”

    “……卧槽!”对面忍不住了,短暂闭麦后又开了麦,“呃,呃……不好意思,姐,姐姐,能带我们一下排位吗?反正,反正他也是要上分的!”

    “可以啊。和我说说你们今天玩了什么。”看着不断加入进来的队友,我忽然感觉心里那团雾状的,莫名其妙的东西消失了。现在的我和外婆家的湖水表面一样平静。

    连赢三把之后,我让大家见好就收,打着哈欠放下手机。大概确实受了生理期的影响,我觉得头脑晕乎乎的,洗漱完之后便飞速地闭眼躺下。

    “……姐姐。”

    “一可姐姐。”我睁开眼睛,看到椎蒂趴在我身边。我有一点头晕,不是很看得清他的表情,“你很会打游戏吗?”

    “一般吧。”我有些不确定地说,“我失忆前应该玩得更好吧。”

    当我在应用商店里下载游戏时,有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而且这是天然的、自信的好感,和我看到其他似曾相识的东西时那种冰冷的心境很是不同。当我过教程,玩游戏的时候,手指的指尖仿佛也存在着天然的记忆。但这毕竟是新账号。或许我有曾经的账号?但因为没能保留下来,所以也得不到答案。要是能找到那么一个我的账号,曾经使用过,t验过,哪怕里面只有一两个游戏好友也好呢。

    一群人背对着我,他们都是一片白se。其中一个白se的人转过身来,她的面目模糊不清,递到我手里的手机画面却是清晰的。

    “主任叫我,你帮我保管一下。”

    屏幕一点点放大,我逐渐站在战场上,提枪越塔。对面的人忽然从视野si角的草丛一跃而出,顶着一张钟先生的脸。

    ……

    他们快回来了。

    【二十】

    刷牙的时候,泡沫在口腔里满溢着塑料草莓的甜美香气。

    椎蒂靠在洗手台边,将牙刷递到我手里。今天傍晚,小姨妈和小姨夫就回来了。明天早上,我会回自己家。后天开始,我要去新的工作地点报到。

    听说我明天上午就要走,椎蒂老大不高兴。他故意伸手拽住我的两边脸颊往外扯,可惜我的脸早不像当年那么软neng,它是坚实的,也是僵y的。八年不见,我发现我的脸上添了皱纹,皮肤粗糙了,rufang开始下垂,甚至不再有满地的落发——因为头上本就不剩多少头发。似乎青壮年的生机还没有到来,暮se便已经找上了门,在身t这个家里悄然潜行。椎蒂拉扯完之后果然失望:“姐姐,你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我抬手掐了一把他的脸。于是那种熟悉的手感又回来了,指腹扫过光洁的表面,大拇指与食指间的触感像是r0un1e某种抱枕时独有的软和:“还是你的脸捏起来舒服。”

    椎蒂的话语在拉扯中变形:“才不呢——”

    用洗脸巾擦脸的时候,椎蒂抓住了我的手,示意我稍微低头一点。

    一句“怎么了”还没问出口,就已经融化在了草莓味的早安吻里。甜美而失真的香味在口腔中彼此过度,在像吞食早点一样吞食彼此之前,似乎是柔软的,危险的什么东西碰到了我的嘴唇,在味蕾上留下了陌生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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