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2/3)
“你需要这样,”奥利维耶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走去帐篷边缘,平摊开掌心。亚尼斯顺着他的视线,雨再次稠密,噼啪落打纤维顶,但云层分露出天空,从他这个角度被奥利维耶错失目标地抓了把星月的光辉,“我明白你的感觉。但都会过去的。不要放弃,都会过去的。”
奥利维耶拿起来看了看:“马……?这是黄铜?”
作家确实在夸张。他脸上有时间的痕迹,眼下抹不去的青色,沙金的发缕又掉下来,扫过撑起的颧骨。
“不是我自愿的,”他挣开手腕,感到愤怒窥爬而上,“每个人都会死,只要到达结局。我就是这种结局。”
他一开始就不该牵扯过多,甚至和自己的老师断了联系,偏偏这人顽固得可怕。
“太危险了,你不需要这样。”
他看着不到五十,最多三十五。
他盯着他深色的眼珠。
“这是什么?”
亚尼斯将额头抵上玻璃,小小撞了下。再撞了下。他不确定自己回去后要干什么。继续创作吗?拿起笔,挤一管颜料,用刷碗绵印上画纸,点火烧了。重复。
他抖开黑伞走进雨里。
亚尼斯克制不住低笑了两声。
就像被偷走了一样,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亚尼斯啧了一声,然后惊叫起来。
“你的礼物。生日快乐。”
他的下腹泛起阵酥麻,细小的湿润响声仿佛有东西在身体内翻搅,他下意识绷起腹部,但是腰椎在拒绝消退的刺激下发软。亚尼斯转头,他周围的座位没人,乘客大都坐在前头,可邻排的角落里有个年轻姑娘,往这边舍了个怪异的眼神。他在手掌后咬紧下唇,没法开口为自己都不清楚的叫声道歉,那种水声愈发明显,他怕开口就是呜咽。
多年前这文人闯进他的画室,笨拙地挥笔玷污一张张稿纸。他忍无可忍地私下教他,这一教教了太久,直到他踢走所有学生,推掉一切讲座委托,连双手都要断掉。
公交车缓缓行来,上头没什么人,他走到最后面坐下,头顶的灯一闪一灭。玻璃窗外的霓虹在水珠里融成棱角怪异的色块,引擎吱呀叫唤,遥远又尖锐。他向后梳拢散下的头发,触感湿润而粗糙。玻璃倒影中,他如同被水泡走了颜色的面庞也在一闪一现得凝视回来。
四年前对安逸景致失去耐心的亚尼斯重新列了一张单子,然后找自己的律师立好遗嘱。他走访真正的荒漠和深林,潜入海底,再攀上天空,见过自然能提供的半个世界。虽然毫无成效,他还是走了一半才安稳下来就是了,在奥利维耶的请求下搬来作家的出生地。而北极是放弃的下一个目标。
奥利维耶没说话。他长叹一声,将纸袋子折好还回来,又倒了杯新的果汁一口气喝完。亚尼斯垂下眼,从包里取出个雕像放到桌上。
“……我不是这个意思,白痴。你看看你自己!瘦得不成人形,不好好吃饭和睡觉,三十岁却像是五十。你在死去,听见了吗?你在死去。”
他捂住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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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你一起,买一艘船,最多雇几个船员,我不确定,待会儿学一下,”他自顾自说下去,“从大西洋北上,去努纳武特或者再远一点,格陵兰。看一看最北边那些没人见过的冰川,去那些最凶险的地方,你可以找灵感。我也可以。”
“不,你需要去哪里。我说这些的意思是我后悔了,”奥利维耶抓住他的手。他写东西,一双手不像亚尼斯布满茧子,隔着手套也柔软而炙热。亚尼斯不得不打个寒颤,“我很高兴你不会以身涉险,但平静、平静更加危险。你之前在找你的灵感,而你不再找了,我看着你拒绝参加任何活动,不接项目,不收学生,连社交软件都不更新了,我好担心。”
那姑娘回头看向窗外,亚尼斯却放不下手,掌心下他的面颊逐渐滚烫,除开隐秘地方拒绝停歇的鞭打,他似乎并非全然无知。
作家可能有些道理,他的身体先燃尽了青春,不过是站牌下等车的十几分钟,关节就已经被湿气刺痛。
“不确定材质。像你稿子里那样,我一眼看中的。”亚尼斯扯了根新芹菜,一束已经要被扯秃了。
亚尼斯拿起手机,打开推特输了“生日快乐,奥利维耶·亚当斯”发出去。
“请别死了。”奥利维耶挥挥手。
“我的稿子……谢谢,”他朋友将他的礼物握在手里,捏弄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忽然划开个露齿的笑容,“我们去北极吧。"
什么。
不要放弃……他今年二十九,作画二十五年,成名十四年,二十三岁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经历失去灵魂的六年。他摔得太狠,以前仍能吸一口气站起来,现在内脏和手脚迟迟抛下腐烂的一片片。
“我走了,”他站起来,将最后一截生芹菜扔进嘴里,“玩得开心。”
“我哪里也不去,奥利。”亚尼斯闭眼揉了揉额角。他开始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