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楼(1/10)
贺平楚还是每天都在吃喝玩乐。
我亲眼看见的,约莫半炷香前,他和一堆人一起进了西市一栋楼。
那栋建筑门前站了几名如花似玉的女子,捏着手绢甩啊甩,见我站在一边,就跑上来扯我的袖子,推着我往里走。
好吧,虽然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但盛情难却,就依着他们了。只不过这些女子身上好浓的脂粉味,惹得我打了个喷嚏。我急忙向她们道歉,却招来一阵嬉笑。
进去后有个年长些的女子迎上来,脸上的妆浓艳地招摇着。她一口一个“客官”,拉着我上楼,说我面生,还问我有没有哪个看中的。
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一直挤眉弄眼。但四下搜寻,没看见贺平楚的身影,便只好在她的指引下进了一间房。
进去之后她让我坐下,还要叫人给我倒酒,我连忙摆手说不用。正要问她知不知道贺平楚在哪,她却突然朝门外喊了一嗓子:“别愣在那,进来呀!”
我往门口一看,见四个女子排着队挨个走进来,步履款款,千娇百媚,在我面前一字排开。
“公子您看,喜欢哪一个?”
这是什么意思?比美么?可她们虽是都很好看,但在我眼里没什么分别,我甚至看不出她们有多大的不同,于是我支吾着说不出口。
倒叫那年长女子不满了,可劲儿地催促我:“公子,您快说呀!”
突然,我捕捉到了楼下一个细微而熟悉的声音,“腾”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姑娘们都被吓了一跳,我也来不及安抚他们,走到廊上,倚着栏杆探出身子往下看。
果然是贺平楚!正从不知何处走出,和众人一起笑闹着往楼中大厅去。
原来他方才是去换了身衣裳。不同于进门时简单的玄色,他此时换上了一身亮眼的浅蓝长袍,用白色丝线绣着繁复花纹,腰带、袖口和衣摆又是黛蓝的。绸缎泛着珠光,锦绣销着金线,行走时腰间玉环碰撞,发出清越声响。
和他同行的人中大有穿得比他招摇的,光是绛紫就有好几个,但偏偏就他最显眼。
大厅两侧已经有人摆好了矮桌,他在其中一个前落座,便有人上前摆上瓜果美酒。
那年长女子也早已跟着我追出来了,急着要拉我进去。我问她:“这是在做什么?”
她说:“几位达官贵人今儿来咱们这喝酒呢,没您的事儿,您就甭管了,赶紧说说挑哪位姑娘吧!”
我抬手示意她不要催我,只专心盯着贺平楚,琢磨着要怎样去接近他。
底下开始奏乐,一列女子鱼贯而入,站在大厅中间就开始和着乐声跳舞。我看着她们挥舞的裙摆,只可惜自己不会跳,否则我也能像最前面那位一样用长长的袖子去挥贺平楚的酒杯。
片刻后,又有一队女子上前,但她们却不是跳舞的,而是径自坐在了两列人身边,靠着他们轻声细语。
贺平楚身边也坐了一个,柔软的腰肢贴着贺平楚一侧手臂,正倚着他要喂他喝酒。
我又问:“她们又是在做什么?”
“倒酒的没见过?我说客官啊,这生意您还做不做啦?要是咱们这没您满意的,您就慢走吧!”女子语气颇不耐烦,带着强烈的埋怨。
见她生气,我也有些过意不去,不好意思地问她:“你们这里,还缺不缺倒酒的?”
她一愣,眼珠一转很快反应过来:“公子,您的意思是……想到咱们这儿倒酒?”
我点头。
旁边有个看上去年纪还小的姑娘眼睛滴溜溜地看着我,疑惑道:“妈妈,可他是男人呀。”
“是呀,男人。”“妈妈”上下打量我几眼,突然捂着嘴笑了起来,“男人!”
她手中的团扇在姑娘额头上一敲:“你懂什么?我们这儿,像这样的男人,也保准有的是人喜欢!”
乐声停歇时,场上的舞女和倒酒的都撤了下来,到后头去休息。当乐声再度响起,我便和其他人一起排着队往上走。
一炷香前,被叫“妈妈”的女人拿了张纸来叫我按手印,说以后就叫她“赵妈妈”,接着就让人带我去换衣服。换上这身薄薄的长袍时我还很不解,不能穿鞋袜就算了,为什么还没有裤子?底下凉飕飕的,怪不舒服。
但我看大家好像都一样,我自然也就没什么好说的。
列队时我提出要求,要去给贺平楚倒酒,赵妈妈同意了。上场前她捏了一把我的脸,说年轻就是好,胭脂都省了。
于是我在贺平楚的身边坐下,还要按赵妈妈说的叠着腿坐。我给贺平楚倒酒,他看都没看我一眼,一直在和旁人聊天说笑,或是看人跳舞。
我想着要怎么和他开口。
直接打招呼?不知道会不会被赶出去。毕竟他不愿留我,我却又擅自找了过来。
突然对面一道声音横空响起:“哎哟,怎么这儿还有个男人?”
四面的目光迅速聚拢过来,贺平楚动作一顿。
我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垂下来落在我的侧脸,甚至能听见他连呼吸都停滞了半分。不用想也知道,他现在脸色绝对很难看,我简直不敢抬头去看他。
立刻有人附和:“还真是!你不说我还没发现!一个男人,身段这么好?”
说话这人的目光在我身上堪称下流地转了一圈,突然哈哈大笑着举起酒杯:“来,过来给我倒一杯!”
我不太乐意,但知道他们都是京城里显赫的人,也不敢得罪,就挨挨蹭蹭地从贺平楚身边挪过去。
这人看着和贺平楚年纪相仿,但气度要比贺平楚差得多。他这会也不知喝了多少,坐在矮桌前东倒西歪,一只手支着下巴,斜睨着看我。
我给他斟满了一杯,举着杯子准备喂他喝,他却突然攥住我的手腕,搂着我的腰把我往他身上拖。我手一松,酒杯滚落,酒液全部泼在我腿上,倒是没溅到这混蛋一点。
他嘴巴凑上来,一开口就是浓重的酒气,熏得我头晕:“这位小倌面生啊,新来的?”
腿上湿哒哒的难受得很,我忍住推开他的欲望,低头想把衣服上的酒拧掉。
可这男人非要聒噪个没完:“衣服都湿啦?那可不能穿了,可别着凉了!”
说完,他竟直接抓起我的衣摆,刺啦一声就把这单薄的布料撕开了,裂口直逼我的大腿。
我一惊,还没回神,他就摸了上来,一只手滑过大腿往我身下探,另一只手按着我的脖子,还伸出舌头在我耳朵上舔了一下!
好恶心!我这会要是有毛,都要竖成刺球了!
我正要冲他龇牙,恰逢有人打断了他:“哎哎,不雅不雅,实在是不雅!王兄,这可是贺将军的人,你怎么就上起手来了!”
这姓李的哈哈大笑两声,倒是停了手上的动作,但言语还是轻佻得很:“摸两下还不行?又没真干什么。”
“再说了,我们贺将军向来不碰外边这些人,人家可是讲究得很,嫌脏。”他看向贺平楚,“贺兄,你说是不是?”
贺平楚却微微一笑。
“谁说的?这个我就很喜欢。”
说着,他朝我招了招手。
“回来。”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竟带有几分威胁意味。
我连忙往他那边跑,还未来得及坐下,他就一把搂住我,把我拽进他怀里,举起酒杯就往我嘴里喂。我措不及防,被呛得狼狈,灌进嘴里的酒液一半滑进喉咙,一半咳满了衣裳。
我被辣得双眼迷蒙,隔着泪花看见贺平楚冰块般的脸。我猜他可能是动怒了,却不太确定是为什么。就因为我跑到这里来找他?那也不至于这样拿酒灌我!
姓李的大概也是没想到贺平楚会这么做,有些拉不下脸,又大概不敢得罪贺平楚,便将矛头指向我,干笑两声后开始阴阳怪气:
“咱们贺将军平日里可是眼高于顶,什么样的人物都不曾入眼,今日倒叫你这新来的捡了便宜。还不快向贺将军跪谢?”
我眼睁睁看着贺平楚前一秒还面无表情的脸,在抬起头面向众人的瞬间就挂满了笑容:“跪谢就免了。美人身子白,这一跪就该青了,可经不起折腾。”说完还低头冲我笑,笑得春意融融,笑得风流万千。
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他手掌发力,勒紧了我的腰,低声咬牙威胁:“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掩饰性地笑了两声。
这个插曲很快过去,众人又开始饮酒玩乐,没人再注意到我们这边。
贺平楚用他的宽袖遮着我的腿,单手倒着酒,我要给他倒他也不让。他也不让我动弹,我坐的腿麻,想动一动他就掐我。
众目睽睽,我也不知该和他说些什么,就只好当个哑巴,听他来自于头顶的和旁人说笑的声音。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辰,这些人终于玩够了,纷纷准备离席。
我以为贺平楚也要走了,他却只是坐在原地,一一和众人道别。有个喝醉的歪歪扭扭地走上来说拉他一起回去,被另一人拦住。那人看看我,对贺平楚露出一个别有深意的笑容,道别后便拉着醉汉走了。
等人全部走光了,贺平楚终于拍拍我让我起开。我刚一站直,他就拉住我的手臂,带着我就往楼上走。我问他要干什么,他也不说话。
他走得飞快,步子又迈得开,我差点都没跟上。真是见鬼了,我亲眼看见他方才喝了那么多酒,怎么一点都没醉?
直到找到了赵妈妈,他才终于停下。
赵妈妈见了他,顿时眉开眼笑,一口一个“贺将军”,问他有何贵干。
贺平楚指着我:“他的卖身契,给我。我现在身上没银子,来日你可让人去我府上取,价钱你说了算。”
赵妈妈只愣了一瞬,顿时笑得更欢了,手帕使劲在一旁姑娘身上甩啊甩,催她快去拿东西。
然后贺平楚要她给我找件衣服穿,原来的已经坏了。换好衣服后赵妈妈让人把我们迎进一间空房,说拿过来还要稍等片刻,让我们先在里面歇一会。
我们分坐在桌子两边,我看着贺平楚,试探着问:“你是想让我离开这儿吗?”
他有些意外地看我一眼:“原来你不是完全没脑子啊。”
我知道他在生气,就忽视他的嘲讽,说:“那其实你可以不用花那些银子的。你不是知道我是妖吗?如果我不想待了,直接走掉就好了,谁也抓不住我。”
他有些没好气地说:“你真的是妖吗?我就没听说过有你这么糊涂的妖。还是个狐妖,怎么你老祖宗的本事你一点没学到?”
好吧,看来他现在不想和我说话。
我们沉默了一会,突然听见有人在外面叫我。我出去一看,是一个小厮,端着一壶酒,要我拿进去给贺平楚喝。
我有些奇怪,问他为什么不直接送进去,他便遮遮掩掩,说还别的事要忙,要我搭把手。
我没再心疑,把酒端进去了。但进去之后,那小厮又回来,帮我们把门合上。我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也没多想。
我把酒放下,贺平楚看我一眼,问怎么东西还没送过来。我说不知道,可能是后院杂物太多,一时找不到。
他便没再多说,开始倒酒喝。
喝完两杯他才说:“听着,傻狐狸。京城不是绵上县,你既然还想在这待着,就要记住有些事不能做,有些人不能得罪。你是个缺心眼的,看不见这地方的尔虞我诈,权势滔天。这楼里牵扯着多少利害关系,你一概不知,稀里糊涂就把自己卖进来。就算你——”
他话没说完,看我一眼,突然说:“算了,说了你也听不懂。总之以后记着离这种地方远点。”
说完,他看了眼紧闭的门,嘀咕了一句“怎么还没来”,起身准备去开门。但他身形突然一晃,接着就愣在原地,缓慢转头,看着桌上那壶酒,不可置信地呢喃:“他们竟敢给我下药?”
我问他:“怎么了?什么药?”
他摆摆手,走到门边,重重地对着门踹下去。
房门发出哐当巨响,我被吓了一跳,那门却纹丝不动。他又加了两脚,那门却只是震了震。
“怎么回事?怎么打不开?”我惊讶地问贺平楚。
他没理我,回到桌前低笑起来,似是自嘲:“天天装傻,还真把我当傻子了。”
我开始使劲拍门,大声喊人,想让谁过来给我们打开,却半天也没一个人来。
贺平楚叫住我,招手让我过去。
我去到他面前,这才发现他双眼已经涣散了,褐色瞳孔边缘有些晕染开来,像一滴粘了墨的水。
他突然伸手拍拍我的脸,问:“那树是不是你烧的?”
我半天才回过神,敢情他说的是红石桥头的那棵。不是吧,他要在这时候追究我的责任吗!
他见我不动弹,更用力地在我脸上捏了一把:“我是说,你是不是会用火?”
我恍然大悟,连忙点头。
他露出一个笑容,指着门说:“好,你去把那门烧开。”
我怀着希冀对着门试了试,可果然,我使不出来。于是我万分沮丧地看着他,说:“不行,这火不出来。”
贺平楚原本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听我这么一说,我觉得他眸光都黯淡不少。
他低垂着头,抽了一口气,嘶哑着说:“到底有什么东西是你会的……”
突然房门被迅速打开,我们一同抬头去看,却见两个女子被推了进来。接着门又很快被合上,我连忙扑过去,却还是慢了一步。
我看着那两个女子,问:“你们进来做什么?”
她们不理我,直接往贺平楚那边走,一口一个“贺将军”,声音百转千回。
“唰”的一声,贺平楚抽出腰间佩剑,剑尖直指那两名女子,把那二人吓得尖叫起来。贺平楚又将剑尖往一旁角落里点了点,她们便忙不迭地缩过去了。
他把剑收回鞘中,我上前一看,几乎被他的模样惊住了。他眼神迷离,眼角已是一片绯红,面颊上似是腾起了朵朵火烧云,填补了他平日里近乎苍白的脸色。
我脑海中不合时宜地出现“人面桃花”这个词。
但他额头和手背都暴起青筋,似是在忍受着极大的折磨。他坐了一会,踉跄着起身往床那边走,还被凳子绊了一下,失手推翻了墙边一个大花瓶。
我急得不行,追上去拼命拍他的脸:“你怎么样?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会死掉吧?”
他倚着床柱,紧皱着眉,根本无暇回应我。我又急又怕,脱口而出:“他们敢害你,等出去之后,我要把这里全部烧成灰!”
贺平楚短促地笑了一声,嗓音低哑到不行,像被火燎过:“那倒不必,我才想起来,这楼前些日子好像被二皇子给买了,难怪他们这么大的胆子……”
说笑还没完,他很快又陷进难受至极的境地,甚至于开始用头去撞床柱,头发随着动作凌乱地散下几缕。
我连忙拉住他,问:“现在怎么办?”
他晃了会神,目光在我脸上聚焦了一瞬又很快涣散。
他突然将我推开,拔出佩剑,对着床上那一床被子一下一下用力刺进去。
布料被哗啦撕裂,里面的棉絮绽开。墙边两名女子被吓怕了胆,开始小声抽泣。
贺平楚砍完了被子开始砍别的,把屋里的东西能砍的都砍了,能砸的都砸了。最后他把剑一丢,把自己摔在床上,胸口剧烈地起伏。
我着急忙慌地爬到他身边,问他:“我要怎样救你?”
他还堪堪保留着一丝神智,近乎用气声说:“不是毒……是‘那种’药……”
他伸手想把我扒拉开:“我死不了,熬过这一阵就行……你自个到一边玩去。”
我当然不肯。见他难受,我心里也难受,不知该怎么办便胡乱摸索,如热锅上的蚂蚁般在床上爬来爬去,突然觉着被什么东西硌着了。
我伸手去探,却听贺平楚闷哼一声,接着就被他攥住了手腕。我被他掌心灼热的温度吓了一跳,连忙去摸他的脸,也是一样烫得吓人。
贺平楚甩开我的手,要我走开。我不愿意,说要陪着他。我还说我喜欢他,不能把他放在这里不管。
我的话仿佛触到了什么机关,贺平楚突然把我掀翻,然后压了上来。四目相对时我发现他眼里已经燃起了兽欲,直到此刻我才想起他是个杀伐果断的将军。日日看他歌舞升平,差点真以为他不过是个世家子弟。
他呼吸很重,说话间灼热的气流全部打在我下巴上,很痒。他语气凶狠:“你真的喜欢我?”
我觉得自己正处于弱势地位,仿佛下一秒就会被他撕碎。但我还是点头,谁叫我是真的很喜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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