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援(1/10)

    来福客栈是个大客栈,足有高高的三层,门脸也大得很。

    我跨进大门,叫来小二,把玉佩给了他,他一看便心领神会,领我上到三楼。

    上去后才知道,这客栈不仅外头门脸大,就连里面也是别有洞天,其上走廊幽回曲折,每隔步还有幼竹鸟雀点缀。小二一直带着我绕啊绕,我都快要迷路,他这才在一间屋前站定,对我说:“到了。”

    我便抬头敲门。

    房门很快被打开,探出一个脑袋,目光掠过小二落在我身上:“是你?”

    是符念。我说:“能让我进去一下吗?我想请你们帮个忙。”

    符念倒也没有为难我,后退半步把门完全拉开,侧身让我进去。小二毕恭毕敬地对他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符念重新关上门,我跟着他往里走了几步,没看见符遇,正纳闷呢,就听符念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姐!上次遇见的那小狐狸来了!”

    “嚎什么?”里头传来符遇的声音。我闻声看去,一只赤狐竟从床底下钻了出来。

    符念看向我,笑得颇有几分邪气:“没想到吧?别看我姐样貌高贵冷艳得很,她就这癖好,睡觉喜欢钻床底下。”

    我确实吃了一惊。眼前火红的狐狸谁也不看,自顾自地抖掉身上的灰尘,的的确确是端的一幅“高贵冷艳”的模样,倒叫我一时有些尴尬。

    好在这尴尬并没有持续很久,符遇抖完毛,倏尔化作人形,环臂站在我面前:“怎么了?”

    我便将来意这么一说,特意强调了那道士不讲理要抓我的事。

    可我说着说着,突然意识到符遇正在皱眉,且大有愈演愈烈之势。我迟疑不定地看着她,声音逐渐低沉下去,直至再讲不出来,只好小心翼翼问她:“……怎么了吗?”

    符遇轻轻吐了口气,刚要开口,却被符念打断。他一脸好奇地凑上来,言语间颇有几分兴高采烈的意思:“你说的那个道士,是不是样貌年轻,手握拂尘,板着一张像是守了寡的脸?”

    我看看符遇,又看看他,点了点头:“……你认识他?”

    他“啪”地一拍手:“何止是认识!你不知道,我姐姐可是——”

    但他话没说完,就被符遇毫不留情打断:“先不说这个。”她眉头紧锁,一双眼直勾勾看着我:“我问你,你先前说你与人类为伍有你自己的理由,你的理由就是这个?爱上一个凡人?”

    符念也凑过来,眼神促狭,煽风点火:“对哦,你爱上凡人啦?”

    我面对道士的时候气焰丝毫不弱,这会却有点心虚,看着他们姐弟俩,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符遇还要说些什么,门口处却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小二在高声扯着嗓子叫:“客官!您不能进去!里头可是贵客!”

    下一秒,房门“嘭”一声被推开,云隐一脚踏进来,却在看见姐弟时脚下一顿:“是你们?”

    店小二屁滚尿流地爬进来,拖着他的衣摆,还在坚持着大喊:“您不能进去!”

    符念“哟”了一声,没骨头似地往床柱上一靠:“就追来了?”

    符遇挥手示意小二可以出去了。小二急出一头大汗,这才如蒙大赦似的,脚底抹油跑走了,临走时还不忘带上门。

    我分了个心,想着看来不仅这店小二对姐弟俩又敬又怕,连这道士也与他们有渊源。不过,我看了一眼纨绔样的符念,觉得这都是因为符遇,和这臭小子没关系。

    符遇朝云隐行了个礼,云隐亦回了,罢了看向我道:“我不知二位与这位是友人,本无意冒犯。但这狐狸犯错,我要抓他回去,不会伤他,只教他道理,还望二位通融。”

    符遇站在我身前没动,符念朝我探过来,小声向我翻译:“意思是要找个塔镇着你,逼着你日夜悔过,等你认错了才放你出来。”

    这可不行!我怒了,冲云隐喊:“我没犯错!”

    云隐一甩拂尘:“你自然是有错。妖物怎可对凡人轻言喜欢?你这狐狸涉世未深又执迷不悟,再这么下去,迟早要自食恶果!”

    我刹那间现出妖瞳,猩红于金光中一闪而过,掌间甚至隐隐有烧灼之势:“你这道士,我——”

    掌心灼热愈发盛,我胸中情绪翻涌,连带着周身经络都躁动,心火似是熊熊燃起,我错觉下一刻就可挥出一条火龙,直冲那道士的眉心——

    却被符遇捏住了手腕。

    她并未回头看我,一出手却精准地将我擒住,刹那间便锁住我的经脉。她甚至连身形都分毫未变,从云隐的角度,只能看见她一直背着手,瞧不出别的端倪。

    她语调还是一如既往得毫无波澜,我甚至能想象到她艳美的脸上是挂着怎样冷静的表情。

    “小狐狸不懂事,教导一下便可,道长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符念又在旁边附和:“是啊,弄得怪吓人的。”

    云隐看着他们二人,又看看我从符遇身后露出的半张脸,欲言又止,犹疑片刻,只好收了拂尘,说:“二位既然肯相助,贫道自然是放心的。那么,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符遇朝他颔首,符念手掌平摊,指尖冲着房门:“请。”

    直到看着那道士跨出门,再度将门合上,我胸中郁气才平息些。

    符遇转过身,端详我片刻,叹了口气:“说你不懂事,你的确是不懂事。方才是要干什么?我不拦着你,你还想把这客栈都烧了?”

    我低声嗫嚅:“不是故意的……我控制不住。”

    符念吹了声悠长的哨子,踱步到桌子旁去拿瓜子磕:“你会御火?看不出来啊。”

    我无视他语气里的嘲讽和奚落,实话实说:“我不太熟。”

    我看着自己的手掌。

    几次下来,我好像琢磨出了些规律。我这火……得在我生气的时候才能用?

    但我还不能确定,也就没把这话说出来。

    符遇也走到桌边坐下,冲我道:“别站那了,过来坐,顺便说说你的事。”

    我顺从地过去坐下。她倒了盏茶,推到我面前,茶杯晃荡而滴水未漏。我端起茶杯喝着,顺道挡着脸,等着她发话。

    “这事可大可小,道士确实做过火了些,不该追着你不放。”

    符念在一旁插嘴:“许是那道士最近吃多了瓜子上火,又闲着没事干,就专逮着你追了。”

    符遇不满地敲了敲桌子,重新接上话头:“但你确实不该随意对凡人动情。你族中长辈没教过你?”

    “没有。”我放下杯子,有些丧气地用下巴抵着桌子,“我失忆过,不记得以前的事,也找不到我的族人。”

    两人闻言都有些吃惊:“失忆?”

    “嗯。所以……我很多东西都不知道,就算以前知道,现在也不知道了。”我突然生出几分怅然,“我不知道自己是谁,家在哪,有过什么亲人朋友,连自己从前的姓名都不知道。”

    室内一时寂静无声。

    “好吧,”良久符遇才再度开口,“你要做什么,我不拦你,只有两点。”

    我看向她。

    她正色道:“一,不要出格越界。凡人有他们的规矩,我们也有我们的准则。凡是害人之事,断不可为。二,你要学着控制情绪了。”

    她伸出手,指着我的心口:“你的火来自这里。平日无事时想用用不了,一旦郁气成结,心火难疏,又连你自己都控制不了。想要真正学会御火,首先要勤加修炼,其次就需喜怒不形于色。”

    我似懂非懂。

    但我明白,这是不会拦着我的意思了,心里便十分雀跃。又想起那云隐与二人的关系,便好奇道:“姐姐,你们是怎么和那道士认识的?”

    符念“呸”一口吐掉嘴里的瓜子皮,白我一眼:“瞎叫什么?这是我姐姐!”

    我瞪回去,但也有些心虚,怕符遇介意,便偷瞄她。

    没想到符遇竟愿意帮着我说话:“人家叫叫怎么了?我乐意听。倒是你,天天给我添堵,我没你这个便宜弟弟。”

    符念做了个难看至极的鬼脸,随后倒是回答了我的问题:“你有所不知啊,几年前在蜀中,那道士还没这么大的本事,捉蛇妖反差点丢了性命,是我姐姐路遇途中,救了他一命,便从此有了来往。后来我们来了京城,听闻他也来了,但见面甚少,平日里不常打交道。”

    竟还有这么一桩往事,怪不得云隐对二人,尤其是对符遇明显很尊重。

    符遇挥挥手:“往事就不必再提了,既然有缘相遇,救人一命本是应当。”

    她看向我:“你现在被赶出将军府,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想了想,觑着她的神情,摆出笑模样,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想再去找他。”

    符念又翻了个白眼,评价道:“你真是个蠢的。”

    贺平楚还是每天都在吃喝玩乐。

    我亲眼看见的,约莫半炷香前,他和一堆人一起进了西市一栋楼。

    那栋建筑门前站了几名如花似玉的女子,捏着手绢甩啊甩,见我站在一边,就跑上来扯我的袖子,推着我往里走。

    好吧,虽然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但盛情难却,就依着他们了。只不过这些女子身上好浓的脂粉味,惹得我打了个喷嚏。我急忙向她们道歉,却招来一阵嬉笑。

    进去后有个年长些的女子迎上来,脸上的妆浓艳地招摇着。她一口一个“客官”,拉着我上楼,说我面生,还问我有没有哪个看中的。

    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一直挤眉弄眼。但四下搜寻,没看见贺平楚的身影,便只好在她的指引下进了一间房。

    进去之后她让我坐下,还要叫人给我倒酒,我连忙摆手说不用。正要问她知不知道贺平楚在哪,她却突然朝门外喊了一嗓子:“别愣在那,进来呀!”

    我往门口一看,见四个女子排着队挨个走进来,步履款款,千娇百媚,在我面前一字排开。

    “公子您看,喜欢哪一个?”

    这是什么意思?比美么?可她们虽是都很好看,但在我眼里没什么分别,我甚至看不出她们有多大的不同,于是我支吾着说不出口。

    倒叫那年长女子不满了,可劲儿地催促我:“公子,您快说呀!”

    突然,我捕捉到了楼下一个细微而熟悉的声音,“腾”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姑娘们都被吓了一跳,我也来不及安抚他们,走到廊上,倚着栏杆探出身子往下看。

    果然是贺平楚!正从不知何处走出,和众人一起笑闹着往楼中大厅去。

    原来他方才是去换了身衣裳。不同于进门时简单的玄色,他此时换上了一身亮眼的浅蓝长袍,用白色丝线绣着繁复花纹,腰带、袖口和衣摆又是黛蓝的。绸缎泛着珠光,锦绣销着金线,行走时腰间玉环碰撞,发出清越声响。

    和他同行的人中大有穿得比他招摇的,光是绛紫就有好几个,但偏偏就他最显眼。

    大厅两侧已经有人摆好了矮桌,他在其中一个前落座,便有人上前摆上瓜果美酒。

    那年长女子也早已跟着我追出来了,急着要拉我进去。我问她:“这是在做什么?”

    她说:“几位达官贵人今儿来咱们这喝酒呢,没您的事儿,您就甭管了,赶紧说说挑哪位姑娘吧!”

    我抬手示意她不要催我,只专心盯着贺平楚,琢磨着要怎样去接近他。

    底下开始奏乐,一列女子鱼贯而入,站在大厅中间就开始和着乐声跳舞。我看着她们挥舞的裙摆,只可惜自己不会跳,否则我也能像最前面那位一样用长长的袖子去挥贺平楚的酒杯。

    片刻后,又有一队女子上前,但她们却不是跳舞的,而是径自坐在了两列人身边,靠着他们轻声细语。

    贺平楚身边也坐了一个,柔软的腰肢贴着贺平楚一侧手臂,正倚着他要喂他喝酒。

    我又问:“她们又是在做什么?”

    “倒酒的没见过?我说客官啊,这生意您还做不做啦?要是咱们这没您满意的,您就慢走吧!”女子语气颇不耐烦,带着强烈的埋怨。

    见她生气,我也有些过意不去,不好意思地问她:“你们这里,还缺不缺倒酒的?”

    她一愣,眼珠一转很快反应过来:“公子,您的意思是……想到咱们这儿倒酒?”

    我点头。

    旁边有个看上去年纪还小的姑娘眼睛滴溜溜地看着我,疑惑道:“妈妈,可他是男人呀。”

    “是呀,男人。”“妈妈”上下打量我几眼,突然捂着嘴笑了起来,“男人!”

    她手中的团扇在姑娘额头上一敲:“你懂什么?我们这儿,像这样的男人,也保准有的是人喜欢!”

    乐声停歇时,场上的舞女和倒酒的都撤了下来,到后头去休息。当乐声再度响起,我便和其他人一起排着队往上走。

    一炷香前,被叫“妈妈”的女人拿了张纸来叫我按手印,说以后就叫她“赵妈妈”,接着就让人带我去换衣服。换上这身薄薄的长袍时我还很不解,不能穿鞋袜就算了,为什么还没有裤子?底下凉飕飕的,怪不舒服。

    但我看大家好像都一样,我自然也就没什么好说的。

    列队时我提出要求,要去给贺平楚倒酒,赵妈妈同意了。上场前她捏了一把我的脸,说年轻就是好,胭脂都省了。

    于是我在贺平楚的身边坐下,还要按赵妈妈说的叠着腿坐。我给贺平楚倒酒,他看都没看我一眼,一直在和旁人聊天说笑,或是看人跳舞。

    我想着要怎么和他开口。

    直接打招呼?不知道会不会被赶出去。毕竟他不愿留我,我却又擅自找了过来。

    突然对面一道声音横空响起:“哎哟,怎么这儿还有个男人?”

    四面的目光迅速聚拢过来,贺平楚动作一顿。

    我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垂下来落在我的侧脸,甚至能听见他连呼吸都停滞了半分。不用想也知道,他现在脸色绝对很难看,我简直不敢抬头去看他。

    立刻有人附和:“还真是!你不说我还没发现!一个男人,身段这么好?”

    说话这人的目光在我身上堪称下流地转了一圈,突然哈哈大笑着举起酒杯:“来,过来给我倒一杯!”

    我不太乐意,但知道他们都是京城里显赫的人,也不敢得罪,就挨挨蹭蹭地从贺平楚身边挪过去。

    这人看着和贺平楚年纪相仿,但气度要比贺平楚差得多。他这会也不知喝了多少,坐在矮桌前东倒西歪,一只手支着下巴,斜睨着看我。

    我给他斟满了一杯,举着杯子准备喂他喝,他却突然攥住我的手腕,搂着我的腰把我往他身上拖。我手一松,酒杯滚落,酒液全部泼在我腿上,倒是没溅到这混蛋一点。

    他嘴巴凑上来,一开口就是浓重的酒气,熏得我头晕:“这位小倌面生啊,新来的?”

    腿上湿哒哒的难受得很,我忍住推开他的欲望,低头想把衣服上的酒拧掉。

    可这男人非要聒噪个没完:“衣服都湿啦?那可不能穿了,可别着凉了!”

    说完,他竟直接抓起我的衣摆,刺啦一声就把这单薄的布料撕开了,裂口直逼我的大腿。

    我一惊,还没回神,他就摸了上来,一只手滑过大腿往我身下探,另一只手按着我的脖子,还伸出舌头在我耳朵上舔了一下!

    好恶心!我这会要是有毛,都要竖成刺球了!

    我正要冲他龇牙,恰逢有人打断了他:“哎哎,不雅不雅,实在是不雅!王兄,这可是贺将军的人,你怎么就上起手来了!”

    这姓李的哈哈大笑两声,倒是停了手上的动作,但言语还是轻佻得很:“摸两下还不行?又没真干什么。”

    “再说了,我们贺将军向来不碰外边这些人,人家可是讲究得很,嫌脏。”他看向贺平楚,“贺兄,你说是不是?”

    贺平楚却微微一笑。

    “谁说的?这个我就很喜欢。”

    说着,他朝我招了招手。

    “回来。”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竟带有几分威胁意味。

    我连忙往他那边跑,还未来得及坐下,他就一把搂住我,把我拽进他怀里,举起酒杯就往我嘴里喂。我措不及防,被呛得狼狈,灌进嘴里的酒液一半滑进喉咙,一半咳满了衣裳。

    我被辣得双眼迷蒙,隔着泪花看见贺平楚冰块般的脸。我猜他可能是动怒了,却不太确定是为什么。就因为我跑到这里来找他?那也不至于这样拿酒灌我!

    姓李的大概也是没想到贺平楚会这么做,有些拉不下脸,又大概不敢得罪贺平楚,便将矛头指向我,干笑两声后开始阴阳怪气:

    “咱们贺将军平日里可是眼高于顶,什么样的人物都不曾入眼,今日倒叫你这新来的捡了便宜。还不快向贺将军跪谢?”

    我眼睁睁看着贺平楚前一秒还面无表情的脸,在抬起头面向众人的瞬间就挂满了笑容:“跪谢就免了。美人身子白,这一跪就该青了,可经不起折腾。”说完还低头冲我笑,笑得春意融融,笑得风流万千。

    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他手掌发力,勒紧了我的腰,低声咬牙威胁:“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掩饰性地笑了两声。

    这个插曲很快过去,众人又开始饮酒玩乐,没人再注意到我们这边。

    贺平楚用他的宽袖遮着我的腿,单手倒着酒,我要给他倒他也不让。他也不让我动弹,我坐的腿麻,想动一动他就掐我。

    众目睽睽,我也不知该和他说些什么,就只好当个哑巴,听他来自于头顶的和旁人说笑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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