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出征(2/7)

    韩信看着碗里菜梗,愣住。忍不住开口问,“大王……就吃这个?”

    他把话说完,“大王可以放心了。”

    夜晚短暂,天明了分离到来。

    刘邦沉默了须臾,慢慢道:“吃不下,应付几口算了。”

    “大王,吃点吧。”

    “好。”

    尸体太多了,他悲哀地想。从前也败过许多次,但从没有死过这么多人。从前甚至想象不到。究竟是什么样的败仗……?几十万人活生生地,被杀死。战死。

    韩信牵起刘邦的手,冰凉得让人心里一哆嗦。他握紧了捂热,揉着指关节。“这是臣的本分。大王,我们进屋说。”

    刘邦颔首,缓慢地吃完了。他没觉出什么味道,小半张饼就着羹水湿软,通过咀嚼更加软烂。他把这些咽下。韩信心想勉强能填饱一点吧,舒了口气。

    不多时便到卯正时分,早饭时刻。

    韩信抱他抱得更紧,脸埋在颈窝闷闷地说,“听到了。”

    “将军不用太担心,你家大王多大的人了。能照顾不好自己吗?倒是将军,没我盯着,可也不许贪凉。”韩信点头。

    刘邦用筷箸夹了,吃了几口。“将军呢?”

    发关中老弱未傅悉诣荥阳。*

    他斟酌地开口,“我军已至,大王……”

    “是。”韩信行礼,看见刘邦似想露出一个笑,但终究不能。只是牵动了下唇角。

    韩信不是冲锋陷阵的猛将,可能穿梭战场染上的——也可能、大抵是他的错觉。鼻尖又萦绕的烟尘血腥混杂的气味……兵戈的味道。

    刘邦无可无不可。他跟在韩信身后,韩信拉着他的手。刘邦垂眸注视片刻,弯曲手指。也反牵住韩信的。莫名道:“将军来了。”好似为得到某种确认。

    兵分两路的时候韩信眼望汉王背影,刘邦向他摆手,随后驱鞭策马。铁蹄扬起的尘土在眨眼中模糊一瞬,韩信回身上马,向另一个方向率军前行。

    韩信想劝,然而看君主的样子,到底没劝。他向下人要来半张饼,撕碎了泡在汤里。饼干硬,泡软了好吃些。

    这孩子,哎。刘邦暗叹,回抱住韩信,抚摸着人后背。

    韩信又应了一遍。

    韩信说,“臣不饿。战前饱食过了。”

本章尚未完结,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韩信望着他,烛光对坐中发现君主眼睑的乌痕,凤目还是微挑,却不再有神采含情。半阖,覆着层可见的疲惫。于是他倏忽想到,在那些他未赶来、逃亡的日子里,汉王怕是没有睡过多少好觉。

    “大王,我们……去沐浴?臣伺候大王。”

    “荥阳解围,多亏将军。”

    韩信见到刘邦不在室内。他进城很早,本以为刘邦已休息了,但刘邦出面迎他。想想也是,虽是凌晨五更,城外正战,岂能睡下。

    韩信道:“行军嘛,比之在陈仓无事,自然会瘦一些。倒是大王……”

    刘邦任由韩信握着,神思飘忽。将军身上还沾着战场腥气。

    “大王……?”

    刘邦拉他躺下,“知道知道。”韩信不动了,又伸出手,反而替王上掖好被角。“天气乍暖还寒,大王夜里冷了使唤下人多铺多盖被褥。”刘邦心里感动,说好好。

    刘邦没碰碗,闻声只是抬眼。应声也没有了。

    彭城大败,汉军退守荥阳。他领兵解了敌军之围。刘邦出征前豪情满怀,不曾料到会败逃得如此狼狈。

    雾气氤氲中,刘邦望着他,仔细打量,说:“将军瘦了。风餐露宿,多辛苦。”

    那段时间刘邦梦里都是横流的从死人战甲身体下蜿蜒向低处的血。流出彭城,流到泗水。变得冰凉、变成黑色。凝固成记忆里挥之不去的一滩。

    大将军的手很热。很温暖。他睁开眼睛。烛火摇曳,发散暖光。

    一开始也有人献上肉脯。他看着,想起被割开的尸体。那个可怜人,被刀、或者是斧头,削去了一块皮。伤口边缘一圈是红的,肉是粉的。骨头雪白,上面残留肌肉丝——可能是缝隙肌理。他不知道。看不清。骨与骨间接的薄膜淡粉。关节处有洞,黑色,肉翻着陷血。没有溢出了,所以切面上斑斑驳驳血深不一……

    “嗯?嗯。”

    此去路迢迢归期未定。他却不曾想到,相见来得那样快。

    晨战至午,汉军死二十余万。北逃被逼入谷水,泗水死十万余。

    韩信不知该从何安慰,平时他本就笨嘴拙舌。只能握紧了君主的手。

    他有愧。但他还活着。

    “嗯。”刘邦安抚地笑笑——为他安心的安抚,唇角的弧度拉起一点,似乎再多就累到了。“多谢将军。”

    “我?”刘邦抬起手,漠然道,“不算什么。”韩信捉了他的手,揉着凸出硌硬的腕骨,心底钝疼。大王如今一点都不随性了,好冷淡。

    “瘦了好多。”

    坐下了,韩信关好窗户。烛火发散暖黄的光,照理可以映得人眉目温和。但他却发觉刘邦瘦削近锐的下颌。再发现,衣袍有些许空荡。从鼻骨到喉结到肩胛,每一小处骨骼的凸起都令他想起孤直凋敝的桠节。

    外面风吹树梢,簌簌呜咽。天边鱼肚白,夜色微熹。汉王大概候了许久,或许在战斗开始时便焦急地等待着,或许比这更早。无论如何,都是许久许久了。草叶渡着细圆的薄露,汉王衣角也有些潮湿。他垂在衣袖下的手苍白,在风中一动不动,显得僵硬了。骨节仿佛更分明,腰间佩剑剑鞘泛着沉光——敲上去发出泠泠的笃音。

    他打翻碗,在河边呕吐。

    大王瘦了不少。

    刘邦闭了闭眼,心口沉甸甸的。像浸透雨的团布,该绞出水来,但一滴也透不出。终月窒塞。

    小兵送来一碗野菜汤,默默告退了。

    “将军来了。”

    “嗯?”刘邦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一个音。轻轻的,无甚气力的样子。

    “……听见没有?”

    彭城大败。


努力加载中,5秒内没有显示轻刷新页面!

  • 上一页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