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捱今宵(2/6)
太后私底下见人,脱去了庄重的朝服,一张未施粉黛的面孔,乍一看像殷实人家的普通妇人。
大臣们上朝时跪拜的对象,无疑是这位中年妇人。
这会倒是有声了,高沅林担心他的身体,似有预感,故作没事地说:“如何不行?你想写便写,没了墨水叫人给你,大不了得了空我帮你研墨。”
“今司礼监有封特地递来的奏启,跨过内阁直接交到哀家的手上。”她示意高沅林坐下。
“是我写不出来了,阿元。”
陈术哭得忘我,自然察觉不到同窗好友的耳根红得出奇。高沅林心中感到一阵可耻的悲哀,他下头竟起了反应。
他来时一身风尘尚未洗漱,本是怕弄脏身上的陈术不打算靠近的,可如今手不自觉得抚上陈术单薄的脊背,轻拍几下。
“你不回信,我还怕是做了什么事惹你不开心了。”
那轻微的拉力瞬时消失了,高走的时候不敢回头,怕自己一回头,就什么都舍得下,陪着那孤零零的人不走了。
一声轻微叹息。
“好。”
起身时衣带被勾住了,听到床上人哑着声说:“这折磨人的科举,我决计不考了。”
等着陈术的气息平息下来,高就准备起身走了,今还有早朝要上。
“不管是以后再开几次恩科,我都不参加了。不论是我病好恢复之后有能力参加,还是我一直如现在这般脑子糊涂。”
幼皇登基,吕瀛垂帘听政十几年,等到皇帝及冠,已被架空得只剩把龙椅了,近年来更是连装都不愿意了,一心玩乐,做起闲散的傀儡皇帝了。
怎么就突然哭了。
“我到现在也无法回想起前些日子总写的诗词策问,手指上的茧子还在,但我想不起来了。”
“没想到高御史这么快就碰上裴枳狁了,此人原是在都督章拱手下做徒弟,学的都是带兵打仗的本事,哀家突然把他要来补大理寺的空缺,实是考量下的无奈之举。”
他真实地感受到,或许仅限这一个夜晚,病痛的折磨和牢狱里的遭遇确实使陈术变得脆弱了。
“你我之间的情谊,不必言谢。”他不知如何是好,只道一声干巴巴的安慰。
“不是这个,”他感觉到陈术温热的气息吞吐在耳边,声音微带笑意,“况且如今你已是都察院的红人,我怎敢劳驾你。”
高沅林今早下朝,就被司礼监的太监拦下,说太后有事要单独见他。
“好。”
高沅林听他声音沙哑,感到肩上一片濡湿,才知陈术在哭。
“我今早醒的时候,只觉脑袋空空,一直冥思苦想到晚上都还是糊涂。就连数十年如一日苦读诗书经文都记不起来,那或许往事种种已忘了许多,但我刚刚趴着床沿看到你,还能脱口而出你的名字,这一天的苦闷竟烟消云散了。”
陈术躺靠在床上,上半身没力气靠稳便滑靠在高沅林身上,只见他头伏在高沅林肩上,露出脆弱纤细的脖颈。
参大理寺的折子递了,结果没见有什么反应。也不奇怪,这新上任的大理寺卿有个做内阁次辅的爹,这折子大抵是被扣住了。
“或许等你病好了,自然就记起来了。”
“高御史不必多礼。”
他能看到陈术哭得泛红的眼角,能听到被压抑的低泣,能感受到这具瘦得硌人躯体的温热体温,这是与他同窗几年不曾拥有过的。
“我好痛啊,阿元,他们打得我好痛……”
高沅林俯身行礼,刚要跪下双手就被托住了起来了。
他只能勉强压下身体躁动,只是怀中人向他哭诉的委屈与不安,竟让他差点没压下去。
“值得庆幸的不是我还记得你,而是愿意帮扶如今废人一般的我的人是你。”
这场低泣不知持续了多久,细密的啜泣声挠得人心痒痒,高沅林等着他哭不动了,便顺势搂着他躺下。
吕瀛亲自下座扶人,一双养尊处优的柔荑轻触高沅林,丝毫没有避嫌的意思。
“我不知道,但我今晚思索良久,阿元,你听我说。”
“好,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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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归到底,都是太后吕瀛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