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鄙人第一次到沪,久闻流云班大名(1/1)

    1.

    “去沪上一回而不听流云班的戏呀——那真是可惜的。”

    鬓发花白的说书人说到这儿,情绪倏然高昂起来,眉飞色舞的,手上残了半页的破折扇被他扬得生风,随着抑扬顿挫的语调,呼啦呼啦作响。

    楼上好事者看这老不死的不顺眼,也扬声道:“得了!这年头能上剧场看电影,谁还看戏啊,咿咿呀呀的都不知道说个啥!”

    老头被戳到痛处,动作一滞。

    “电影里头的女明星可美了,谁还去看男的扮女人啊?”

    “嗐,还沪上,现在都兴叫上海滩呢。”

    周遭的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帮腔了几句,把老头气得够呛,扇子线装书都夹腋窝下,在嬉笑嘲弄声下掉头就要走。

    忽然,一楼南边的角落传来一声招呼:“老人家,且留步。”

    老头回头,循声而去。

    茶楼说大不大,说小而又不小,布局开阔,几乎可以一目了然。但这人落座的位置,偏偏处在一个奇异的交汇处,避掉所有焦点。

    说书的老头在这家茶楼蹭茶水也有好几年,却也是第一次发现这个位置,有心人的一点细节胜过高谈阔论的所有旁白,老头一下子明白这人并不简单。

    抬头一看,是一个年轻人,看起来约莫二十六七,身着西式的服装。

    眼睛很黑,像一汪幽潭。颇年轻的脸庞,气质却不显山不露水,甚至沉静得阴鸷了。

    无言的凶狠给他俊秀的面庞添了几分危险意味。

    “你……你是…!”老头认出来来人,后退几步,“呃……”

    年轻人比了个“请”的手势:“别声张。”

    老头陪着笑,坐下了,却感觉千万发针也一齐垫在他瘦骨嶙峋的胯骨之下,隔着干瘪的皮肉扎他,老虎凳似的。

    “老了眼拙,有眼不识泰山…是周少爷。”

    “我可不知道自己这么出名。”年轻人不动声色地笑了笑,笑得让老头毛骨悚然,这位周公子好像只是嘴角客气地一提拉,敷衍出一个客气的笑,“鄙人第一次到沪,久闻流云班大名,还想请前辈多介绍介绍。”

    老头缩了缩脖子,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东歪西倒地镶在玫红色的牙床上,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寒掺笑容。

    眼前这位周少爷太谦虚了,他可是声名在外——虽是鼎鼎恶名昭着。

    放秦淮河畔的百姓耳里听了周明砚这三个字,都要骂一句瘟神,连呸好几口才算去了晦气。

    国民革命后军阀兵败如山倒,七七八八不成气候,这人当时也才二十出头,仗着自己老子地位,走私大批军火,又阴险至极,都是假借他人之手做事,一连发了好几大笔国难财。

    他倒好,替死鬼送了不少,自己清清白白地抽身了,还混了一官半职的军衔,在国统区耀武扬威。

    明眼人都知道是他做的,偏偏碍于各种原因,没人动得了他。

    据说某个颇有势力的大佬被他害得丢了性命,心腹找到了周明砚落单的时候,持刀而上,要他偿命,结果命没要到,反被周明砚断了他命根,活埋入土。

    姓周的还生性风流,处处沾花惹草,风花雪月,也是个情种。也有特务假扮成娼妓试图在他身无寸缕手无寸铁时一击毙命掉他,结果被擒拿住手脚,连她家几岁的无辜幼弟也没放过,把人劫到妓院卖作龟奴。

    心狠手辣,心底都是歹毒的,没半点干净的地方。

    半真半假的飞短流长四作,埋下土壤底下的秘密这辈子也不会有人知道。

    孟夏的风似乎还带着微潮的水汽,吹拂而过,吹得周明砚眉眼捎上几分慵懒。

    周明砚屈指敲了敲桌子:“说话啊。”

    老头鹌鹑似的,唯唯诺诺道:“是…当家花旦江舟醉现在算是个大红人,虽说年纪刚过十八,是偏大了些,但听说他根本没倒仓过,嗓子很好,老天爷赏饭吃的。身段也美,水袖舞得像天仙。”

    “十八算大岁数么?”周明砚问。

    “算的。”老人神情流露出些许哀伤,“干他们这一行的,出名不早,嗓子锈了,身段垮了,就算玩完了。而且现在荧幕流行起来了,大伙儿都爱新鲜的,哪里还懂老祖宗那一套……”

    周明砚听了前半句,实在没耐心听老头发表伤春悲秋传统文化继承的言论,挥挥手,示意他可以滚了。

    “虽说如此,戏曲还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要求流云班一票,难如登天。不过以周少爷的能耐,想必轻而易举。”

    老头察言观色,看出周少爷的不耐烦,很识体地速速告辞了。

    周明砚嗤笑一声,看这种下等人怕他的脸色,又卑微又低贱,像一条哈巴狗。

    什么流云班,什么江舟醉,对于他而言俯仰即是,唾手可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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