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地千里(3/3)

    “不想说就不用说……抱歉。”

    陆铖的眼泪越流越凶，甚至开始小声抽噎起来，浓浓的鼻音夹杂着哭腔，让傅云祁手足无措。

    过了很久很久，小兔子像是努力忍了又忍，把抽泣稍稍压下去，留出一点讲话的力气。他看向傅云祁，粉白的小脸蛋挂满了泪水，鼻头连着眼下一片湿漉漉的通红。

    “老师说，我有好多名字和我一模一样的哥哥，但、但我不能见到他们……”

    “……半年一次考试，谁排在最后面，就要杀掉谁。”

    “呜……我害怕、我、我不想死……”

    “可是……可是……”那双眼睛里，吸纳了纷杂的光，流淌着破碎的月季和颤动湖水，像一颗宝石，从天上落进少年的心里，“我把他们都杀掉了……呜……”

    小孩带着哽咽的哭泣声断断续续，颤抖的尾音叫人撕心。每一滴珍珠似的眼泪，都好像是一颗玻璃渣子，嵌在他的心坎上。

    傅云祁小小的手笨拙的擦去陆铖眼角止不住的泪水，眼泪顺着他的袖管流了进去，蹭得手腕一片冰凉。

    他想安慰他。

    想说没事了，想说别怕，想说都过去了，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怎么会过去呢？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感觉，他还记得。

    可他想，如果不说些什么，面前这双眼睛里的泪水，恐怕会盈满湖面，直到淹没小小的心房。

    “你别哭。我以后会保护你。”

    小男孩抽抽嗒嗒的，半抬起头，微微一动就掉下一颗泪珠，“……真的吗？”

    “真的。”

    小孩儿小声打着嗝，哭声慢慢停下来，蝶翼似的睫毛颤动着，瞳孔里倒映着身边人。很久，颤抖的唇抿出一个不成形的笑，手撑着湿润的草地站起来，跑到身后的月季丛，小心翼翼折了一朵半开未开的花。

    “谢谢你。”

    少年看着递过来的花，怔了怔。

    他伸手接了过来。

    特意避开了刺，只带着几厘米茎干的花朵，活不过几日。

    “……我、我叫陆铖。”

    摸了一把眼泪，急匆匆跑走之前，小兔子的脚步停下了，转过身，手指攥着衣角小声说了一句，生怕他忘了似的。

    “好。”

    九龙夺嫡，血脉相残。

    成王败寇，弱肉强食。

    但总有一天，等我长大、等我有了力量，等我爬到最凶险的高峰——

    让我抵抗云顶的强风，让我阻拦瓢泼的暴雨。

    我会将你护在羽翼下，直到你学会逆风启程。

    曾经，无数仇家都想杀了陆铖——奸佞小人，就该千刀万剐不得好死。

    但傅云祁知道，狂妄表皮下的心，曾那样脆弱柔软，那样剔透闪亮。

    少年时的执着牵挂，随着年岁冷却成了习惯性的远远观望，日升月沉，积累着愤怒与失望：是什么把白色染成了黑色，让漂亮的晶石滚上一层层腐臭的污水？

    等到淤泥溅到了眼前，幻梦已然不再是曾经的幻梦。

    一开始，他只是履行那个年少的许诺：

    姑且一试，或许，还有回转的余地。若没有，也正好了断年少的执念。

    却没想，永不屈服的灵魂，倔强的泪水，坚定的眼神，不知不觉，再一次叩动了尘封的心。

    把他牵在脚下，管教他、指引他，剥开一层层丑陋粗砺的外壳，打磨成最闪耀炫目的宝石。

    不是要你折损屈服，而是等你与我比肩。

    陆铖，你永远不会是我的弃子。

    你是我穷兵黩武，想保护的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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