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昏迷(4/10)
就在小顺子在宫门口牵马的时候,外面突然来了一辆马车,小顺子好奇地看了一眼马车的徽记,原来是陶乐大长公主的车驾,想来是向太皇太后请安的,他也不甚在意,就拉着马低头退在一旁。
谁知陶乐大长公主一掀车帘就看见了他的脸。
“顺公公,这是要出宫?”
陶乐认出了这牵着马的小太监正是皇上身边的红人小顺子,便出声打了个招呼。
小顺子见被认出来了,赶紧把缰绳递给一边的禁卫,上前请安。
“奴才见过殿下,卫国公府的舒朗公子回城了,皇上让奴才去请他进宫。”
“哦,原来是找舒朗呀,那本宫就不耽误顺公公的公事了。”陶乐一听没什么要紧的事,便也没有再打听。
“恭送殿下。”
直到陶乐大长公主的车驾完全过去,小顺子才直起身,接过缰绳,向宫外奔去。
陶乐已年近四十,只是自出生以来就养尊处优的生活,让岁月很难在她身上留下痕迹,看起来,她就像才刚刚三十岁的女人。
她坐在车内,摩挲着手中的玉如意,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车内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嬷嬷闲聊着。
“九嬷嬷,你知道舒朗为什么突然回城吗?他不是当众宣称要成为虎贲军的统领再回来吗?”
“殿下,那只是舒公子的玩笑话,即使他是皇上最亲近的伴读,也不能无视军纪想当统领就当统领的,老奴听说舒公子这次回来是因为星辰阁的木念姑娘来为卫国公夫人诊脉。”
“哦,卫国公夫人身体又不行了?”
“听说没有大碍,不过,木念姑娘不知怎么又到谢府去了,今早有人看见她的马车从谢府出来。”
“谢家的手可真是越来越长,宫里知道这件事吗?”
“木念姑娘刚才进宫了,宫里应该知道吧。”
两人说着说着,马车就停了,说是马车不能再往前走了。
陶乐只得和九嬷嬷一起下来,步行前往太皇太后居住的万拂宫。
不多时,陶乐一行人便到了。
太皇太后刚刚午休醒来,陶乐被喊进后殿。
宫女正在梳理太皇太后的满头银发。
陶乐熟练地接过宫女的梳子,亲自为老人打理头发。
“你来的正是时候。”太皇太后笑着拍了拍陶乐的手。
“能为母后梳头是儿臣的福气。”陶乐也笑了笑,顺着回道。
过了一盏茶功夫,陶乐就为老人梳好了一个简单又大气的发髻,太皇太后很是高兴。
陶乐又伺候老人换了衣服,两人才坐下来喝茶。
“说吧,进宫来除了来看我,还有什么事情?”太皇太后端着茶碗问道。
“母后真是明察秋毫,其实除了儿臣想念母后之外,青州的梁王兄也一直思念着母后,他派人送了一封信到儿臣府上,托儿臣替他向母后请安。”
“嗯,还算他有这份孝心。”
“梁王兄还问他的世子姬臻什么时候能回去?毕竟姬臻明年就要及冠了。若是明年还不能回去的话,他想请母后主持姬臻的加冠礼,还让母后替姬臻挑一个妻子。”
“嗯,我知道了,他倒是对儿子挂念得紧,不过,臻儿确实年龄大了,也该给他好好物色物色,你家的容姝和皇上、无忧也都该开始相看了。”
“容姝,儿臣还想多留两年,母后,你知道的,儿臣最喜欢这个女儿。”
“我没记错的话,容姝已经快十七了吧,也该相看起来了,这事不能再拖,你心疼她年纪小,就在京都里找户好人家就行。”
“是,母后,是儿臣想差了。”
“嗯,你回去也先替臻儿看看,弄些人选让我来瞧瞧。”
“是,母后。”
……
……
谢府星竹院内,谢笙看着桃花,不知道木念的事情该如何下手。
她既不认识木念,也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
她在这个世界唯一认识的就是林嬷嬷,母亲、父亲、弟弟、奶嬷嬷这些她曾经最亲近的人早在六岁的时候就全都离开了这个世界。
这些年来,她的世界里只有这座小院子和林嬷嬷。
谢笙有些寒冷,也有些难过。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死亡,也不知道为什么死后又让她回到十三岁的时候。
想着这些或许永远不会有答案的问题,谢笙的身体不由自主蜷缩起来。
一直注视着她的林嬷嬷赶紧过来摸了摸她的脑袋,见温度有些高,就伸手把她抱回了屋子。
谢笙没有反抗。
沉浸在自己孤独世界里的她生不出一起力气来。
林嬷嬷小心地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轻轻说道:“小姐,您再睡会吧,等您一觉睡醒,身体就会好的。”
“嬷嬷,我睡不着。”
“那我给您唱个曲子吧。”
说着,林嬷嬷就搬了个凳子坐在谢笙的床边,轻轻唱了起来。
听到熟悉的调子,谢笙一愣。
这是林嬷嬷刚来星竹院的时候,见她晚上坚持一个人在屋里睡觉时在院子里唱的。
林嬷嬷那时知道谢笙睡不着,想用这曲子安抚她,却不想屋里的谢笙越听越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呢?谢笙回忆着,那个时候她在兮州服完百天的孝,就和奶嬷嬷一起来了京都,路上,奶嬷嬷病了,来这的第一天晚上,还有两个婆子来抢母亲给她留下的玉佩,她撞了柜子,惊动了夫人,奶嬷嬷拖着生病的身体去保护她,夫人给她们换到了星竹院,还打了那两个婆子,后来,奶嬷嬷病重,也走了,她就一个人呆在屋子里,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再后来,林嬷嬷就来了,开始唱这首曲子。
原来那个时候是因为思念和恐惧睡不着觉呀,谢笙静静地想着,如今回过头来再看这段往事,很容易看清一切。
后来怎么睡着了?是因为林嬷嬷的曲子吗?谢笙继续想着。
不是,听着林嬷嬷的曲子,她的思念和恐惧没有丝毫减少,甚至因为身边多了一个陌生人而有所增加。
再后来,怎么解决的呢?
再后来,因为睡不着觉的身体越来越难受,她终于明白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把父母和奶嬷嬷教给她的东西都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确认都记下来之后,把那些纸张和玉佩都埋在了桃花树下。
记在心里,她活着的每一天他们就与她同在,记在心里,除非她死没有任何人都把它们抢走。
因为这样做了,这样想通了,后来,她才听着林嬷嬷的曲子睡着了,才接受了林嬷嬷的存在。
原来是这样啊。
回忆起了曾经的自己,谢笙突然不那么冷了。
不管为什么死,也不管为什么生,更不管有没有人怀疑她,既然如今还活着,她就要好好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怀着这个坚定的信念,谢笙的身体慢慢放松,紧绷的大脑神经也一点点松动。
精神和身体的疲惫一点点涌现,将谢笙很快包裹进去。
谢笙溺在里面,意识一会儿清醒一会儿模糊,她看到了很多画面。
独自跪在灵堂……
满头是血站在奶嬷嬷的旁边,面对着夫人……
黑暗中蜷缩在床上,满脑子充斥着自己所思念和恐惧的……
桃花树下挖土埋盒子……
林嬷嬷带回藏书楼的书……
在桃花树下发呆、在后院竹林里发呆、站在星竹院门口发呆……
和林嬷嬷一起扫院子、热饭菜、弄热水……
和林嬷嬷一起在混乱的街道上奔跑……
转头看见那一抹银色……
闪着金色光辉的桃花树……
……
……
这些画面时而有序,时而错乱,最后都渐渐远去,藏入谢笙的心底最深处。
就这样过了一天一夜,谢笙再次醒来的时候,太阳依旧挂在东边的天空中。
喝了两碗惊心熬制的粥,又喝了一碗汤药,谢笙才被允许起身。
她揉着撑满的肚子,慢慢挪到门口,眼睛微眯看着院中灿烂的阳光,嘴角不由得扯开了笑容。
她第一次觉得简简单单的几缕阳光也如此美好。
“林嬷嬷,我觉得自己好了。”谢笙笑眯眯地回头说道,一脸满足惬意的模样。
林嬷嬷看着也笑出了声,她觉得小姐醒来之后似乎放开了心扉,从前,小姐从不会笑得如此灿烂,只会在看书或发呆的时候嘴角微笑,也从不直视别人。
放下就好,林嬷嬷在心里想着,这次也算因祸得福。
直到身子被太阳晒得发烫,谢笙才进了屋子,靠在床边的榻上,自己倒了两杯茶,自斟自饮地喝着。
林嬷嬷则拿起针线,开始绣一个半成品的香囊。
谢笙瞧了一眼,觉得非常熟悉,记忆中她身上挂过一样的完整式样的。
原来真的是死后又回来呀,连这香囊也一样,谢笙在心里默默想着。
那她就这样莫名其妙回来了,还被星辰阁的人看过,她以后的生活会发生变化吗?
肯定会的,谢笙想到如果不变的话,三年半之后等待她的不还是死亡嘛,不变的话,那她为什么要在这世上坚持三年,迎来同样的结局呢?
可从哪里去找这一线生机呢?
谢笙有些无处着手,她来到这星竹院就没出去过,逃亡那一次是她第一次看见自己生活的京都,林嬷嬷虽时常给她带些小玩意小吃食回来,可她知道那是林嬷嬷让她儿子去买的,林嬷嬷也很少去外面。
什么都不知道,那只能先出去看看了。
“林嬷嬷,我好了是不是要去给夫人请安呀?”谢笙问道。
林嬷嬷眼睛一亮,她早就觉得小姐应该出去走动走动,尤其现在长大了,为着今后的生活,也应该出去和夫人以及其它几位小姐打好关系,以前小姐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她不好劝说,这次竟然主动提出,真是一个好变化!
“确实该去,还要给冬青姑娘准备一份谢礼。”
“那嬷嬷去准备吧,我们午膳后过去。”
……
……
午膳后,正院里,荀若水正坐在花厅听春竹汇报府里最近的账目,冬青就进来禀报说六小姐谢笙过来请安。
荀若水点了点头,示意可以进来。
谢笙进来时,看见一位端庄明艳的女人正坐在主位上喝茶,身旁站在两位比林嬷嬷还年长的嬷嬷,两侧还有三个穿着和冬青差不多服饰的年轻女子。
她都不认识,只是主位上的女人有些眼熟,她知道,那应该就是这谢府的女主人,她名义上的养母,荀若水。
“见过夫人。”谢笙照着林嬷嬷教她的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荀若水放下茶碗,微微一笑,说道:“起来吧,先坐下,身体好些了么?”
“多亏府里的药,我感觉身上好多了。”谢笙坐到旁边的椅子里,客气回道。
“你最应该谢的是星辰阁的木念姑娘,不过她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我们不好去打扰,只能送了一份厚礼到卫国公府上,让卫国公夫人转达我们的谢意,不过你以后若有缘再见着木念姑娘,一定要当面谢谢她。”
“是,也多谢夫人为我费心。”谢笙起身又郑重地行了一礼,比刚才更加恭敬。
荀若水点了点头,心里感慨当年倔强的小姑娘真的长大了呀,当年她出手替小姑娘拿回玉佩,惩治那两个婆子,小姑娘可是什么都没说就走了,还一直躲在星竹院里,不出来见人,如今也知道说谢谢了。
“毕竟我还算是你的养母,总要做些事情。”荀若水注意到了谢笙进门以来一直问她喊夫人,按道理是应该喊她母亲的,她故意点了一下自己的身份。
谢笙愣了一下,她来之前想过称呼的问题,可实在无法对着一个近乎陌生的女人喊出母亲这两个字,即使这个女人救了自己的命。
但人要知恩图报。
“我能为您做些什么?”谢笙抬起头来,望向荀若水。
这是荀若水听到的最有意思的回答,她本来就只是逗逗眼前的这个小姑娘,打趣一下她多年不出院子的事情,并没有想让这个小姑娘付出什么。
因为她知道小姑娘谢笙一无所有。
可是谢笙却主动提出要做些什么,虽然有些生硬,但还算是有勇气和担当。
不过,在大人的世界里,这些还不够。
荀若水挥了挥手,示意春竹冬青她们先出去。
厅里只剩下月嬷嬷、梅嬷嬷、荀若水和谢笙。
荀若水从座位上突然站了起来,昂首向谢笙走来,然后毫无掩饰赤裸裸地打量谢笙,从头到脚。
见谢笙没有慌乱,她又慢条斯理地说道:“你自己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吗?小孩子家家,也敢大言不惭说什么做事。”
谢笙没有回应,就像一块木头一样站在那里,不过她并没有紧张,她半梦半醒间见到的那些画面,就是她已经逝去的简单单调的一生。在那个方寸之地,没有人能开导她的思念,没有人能开导她的恐惧,她只能自己开导自己,自己和自己做朋友,所以从不厌烦简单,从不厌烦单调,她关注自己的每一点变化,她是世界上最了解自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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