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7/7)

    弋山躺在沙发上,一脸厌烦和疲倦,又喝了酒。

    我坐到旁边轻轻拍拍他的脸:“去床上睡吧。”

    他掀开眼皮看了看我,又闭上:“没事儿,就在这吧。”

    手机时间显示上午八点,我什么也没有问,进厨房把醒酒汤煮了,出来时看到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似乎思绪飘游。

    弋山之前对我说,什么都比有话不说要好。所以我尝试着问:“怎么了?”

    “没有。”

    弋山似乎不想多说,他很累了。我把客厅的空调打开,给他取了一张小毯子。

    “别忙了。”他撑起上身,“吃早饭了?”

    “还没有。”我说,“不然我下去买吧。”

    弋山打开冰箱拿了奶黄包,放进微波炉里热,他站在厨房里,我看着他的背影,敏感地察觉到了什么。

    这种感觉没办法用言语形容。但好像,我们之间又多了些什么隔膜,蜘蛛网一般,轻,黏,越拉扯越细密,越要干净越是一团糟。

    晚饭过后,弋山再一次给我看了手机。

    “……又有聚会?”

    “嗯。”弋山说,“十二点前回来。”

    这次他做到了,下次、下下次也是。

    每天晚上,弋山都要出门。

    十一点多他回来时我在换灯泡,除了客厅其他地方的灯都亮着。他一推门,看到我站在梯子上,眉头一皱:“你在做什么?危险不懂吗?”

    “灯泡坏了。”我解释,“好像是烧掉了。”

    弋山说:“下来。”

    然后换成他爬上去,我在下面扶着梯子。很快,客厅重新亮起来,他把工具扔到远处的地上,要下来时动作一顿。

    我赶紧说:“我扶好了。”

    “什么时候坏的?”

    “今天下午。”

    弋山往下看着我,“这里有三米多高,为什么不等我回来再换?”

    我小声说:“我怕你半夜回来绊到。”

    “你以为我蠢吗。”

    弋山发完火,下来把梯子收好。我坐到沙发上,敏感的情绪又来得突然,但我什么也没说,他坐到我旁边。

    “我今天心情不好。”弋山开口说。

    我说:“没关系。”

    弋山皱着眉看我,又是那种烦躁的神色。

    我们两个各自坐着不知多久,手机响起,那头嘻嘻哈哈问弋山第二天还去不去,弋山说不去然后直接挂了电话。

    我问:“朋友聚会吗?”

    弋山说嗯。

    “去也没关系,别喝太多。”

    弋山用很平静的语气说:“我每天晚上出去,好像除了喝酒,就没其他事可做了。”

    我点点头,重复说:“不要喝太多,对身体不好。”

    “我们聚会的,都是以前的朋友,什么身份都有。律师,公务员,导演,医生。”弋山把背靠到沙发上,闭着眼睛说,“年纪都差不多大。”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他继续平静地说下去:

    “我前几天第一次去的时候,我本来要准点回来的,定好了八点。他们说再去唱唱歌,就拖到了十点。十点多我要走,转头看到他们嘻嘻哈哈的样子,好像很洒脱,没有拘束,没有什么使命感要等他们去完成,他们想不睡就不睡,想玩儿就玩儿,我突然感觉很累。

    “你明白那种感觉吧。二十多岁的年纪,快奔三了,突然有很多重担要背负,外面是自由,家里面亮着一盏灯,可能还有一碗醒酒汤,那种感觉时时刻刻告诉我,有人在等我,有人是我的责任。我没办法扔下就走。”

    我一怔,说不出话来。

    “我在那群人里一起玩儿,玩到半夜玩到通宵,好像越渴求自由,那种自由就离我越远,可能再也找不到了。我想就任性那么一次,把那些什么狗屁责任重担乔诺全部丢掉,过以前的日子,期间又止不住地想,你一个人在家会不会发生什么?但一回家,你什么反应也没有,好像可以一直等我,没有难过没有怨言也没有发脾气,好像没有我也没什么关系,我又感觉被重新困住了——不管在哪里,都被困住了。”弋山说,自嘲般笑了笑,“我脑子里全是你那张告诉我‘怎样都没关系‘的脸。我不在家,你也许要换一百次灯泡,跌一千次倒,被水壶烫伤一万次手。自由的背面是罪恶感,我越想要自由它就越强烈。这是做父亲的前期综合征吗?”

    弋山是倾诉欲几近没有的人。但现在他的话江水似的,恰恰没到我鼻尖,我拼命仰头,呼吸困难。

    我突然想到,我的梦是有预兆的。

    “你之前问我,为什么非得是那片麦田,我说因为我很喜欢那只狐狸。”我轻声说,“弋山,你也许就是它。”

    弋山睁开眼。

    我说:“我可能这辈子,都没办法驯养你。你很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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